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尚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赤脚踩在冰雪泥泞的地上,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他身上的僧袍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骑兵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
“和尚?这年头还有和尚?”
“长得倒是标致,比娘们还俊。”
为首的骑兵眯起眼睛,打量着尚柳。这和尚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清瘦,但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在这污浊的乱世中干净得有些刺眼。
“和尚,想逞英雄?”羯人骑兵舔了舔嘴唇,“也行,你替她来?”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队伍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王伯想上前,却被尚慈用眼神制止了。
“佛曰,众生平等。施主既有力在身,何不去从军报国,建功立业,在此欺凌妇孺,岂不辜负了这一身力气?”尚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羯人骑兵们笑得更厉害了。
“报国?报哪门子国?晋国?哈哈哈!晋国皇帝都在我们手里了!”
“小和尚嘴还挺能说,就是不知道别的本事怎么样?”
为首的骑兵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尚慈。他比尚慈高出一个头,身材魁梧,站在尚慈面前像一座山。他伸手捏住尚慈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细皮嫩肉的,当和尚可惜了。”
尚慈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岸?这世道哪还有岸?”骑兵大笑,手上的力道加重,“老子今天就要看看,你这和尚的佛,救不救得了你!”
他猛地将尚慈往地上一推,尚慈踉跄着后退,摔在泥泞中。周围的骑兵们欢呼起来,纷纷下马,围了上来。人群中的女人们捂住孩子的眼睛,男人们握紧拳头,却无人敢上前。
“等等。”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羯人骑兵的动作都停住了。
人群分开,一匹黑马缓缓走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皮甲,外罩狼皮大氅,头戴皮帽,帽檐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大概三十岁左右,肤色是常年在塞外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高鼻深目,眼窝很深,一双眼睛是罕见的浅灰色,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骑,个个精悍,沉默无声,与那些喧闹的羯人骑兵形成鲜明对比。
为首的羯人骑兵脸色变了变,收起脸上的淫笑,躬身行礼:“赫连将军。”
被称为赫连将军的男人没有下马,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扫过现场。他的目光在尚慈身上停留了片刻——和尚坐在泥泞中,僧袍散乱,脸上沾了泥,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依然平静。
“拓跋力,你的人越来越没规矩了。”赫连将军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将军,就是几个两脚羊……”拓跋力试图解释。
“我说过,南下途中,不得肆意屠杀掳掠汉人百姓。”赫连将军打断他,“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拓跋力的额头渗出冷汗:“不敢,属下不敢!只是兄弟们这些天……”
“缺女人?”赫连将军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缩在一起颤抖的年轻女子,又回到尚慈身上,“缺到连和尚都要?”
周围的骑兵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拓跋力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赫连将军策马向前几步,停在尚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叫什么?”
“贫僧尚慈。”
“尚慈。”赫连将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用略带生硬的汉语,“你不怕死?”
“生死有命。”尚慈仰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赫连将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连风声都仿佛静止了。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却让他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一瞬。
“有点意思。”他说,然后转头看向拓跋力,“这个和尚,我要了。”
拓跋力一愣:“将军,这……”
“有意见?”
“……不敢。”
赫连将军不再看他,对尚慈说:“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