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僵持过后,门外传来丝严温柔清和的嗓音,柔软温和,干净无害,瞬间吹散大半极致惊惧:
“莫久,你在家吗?刚才看你一路回来神色很差,状态不太好,我有点放心不下,夜里风不算凉,要不要出来陪我散散步?”
熟悉的温柔语调,纯粹的关心惦念,没有半分阴冷恶意,纯粹又善良。
悬起的心缓缓落下,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巨大的后怕与酸涩涌上心头。一瞬间羞愧又难过,自己已然惶恐到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一点细碎动静便能轻易击溃紧绷的神经。
他沉默调整呼吸,压下残留慌乱,勉强平复情绪,缓步走到门边,迟疑许久,轻轻拉开房门。
楼道暖光落在丝严和顺的眉眼之上,眼底真切担忧,纯粹善意,一眼便能看出莫久面色惨白、眼底倦怠、神色颓丧、心绪不宁,整个人状态差到极点。丝严心思纯粹,全然不知今夜发生的一切,不知暗处有人正在步步紧逼,不知一条短信已然将莫久拖回无边深渊。他只是单纯觉得今晚的莫久格外低落压抑,格外让人心疼。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身体不舒服吗?”丝严轻声询问,语气柔软细腻。
莫久垂眸躲闪目光,不愿被窥见脆弱,声音沙哑清淡,刻意平淡掩饰:“没事,刚才在发呆,没听见敲门声。”
“看你精神很差,”丝严和善体谅,不强行追问,只温柔邀约,“一个人闷在屋里容易胡思乱想,出来走走透气会舒服很多。”
莫久沉默迟疑,心底本能想要拒绝躲藏,可望着对方真诚温暖的眉眼,心底那份久违的被惦念、被在意的暖意,让他不忍拒绝,最终轻轻点头,低声应道:“好。”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再次走入夜色街巷。
一路漫长沉默,丝严刻意放缓脚步,轻声闲谈轻松琐事,说起天台音乐会的美好,说起江苗耀眼的表演,说起来日平淡的计划,语气温柔舒缓,试图缓和压抑氛围,温柔陪伴,无声宽慰。莫久始终低头沉默,心神游离,全程寡言少语,心事沉沉,无法从那条短信带来的阴影里挣脱出来。耳边温柔劝慰清晰可闻,暖意真实可感,却难以入心化解半分寒凉。
他一边贪恋丝严带来的温暖安稳,一边恐惧沈阑暗处的步步紧逼。一边想要留在这份烟火温暖里好好生活,一边清楚知道自己早已被盯上,平静生活摇摇欲坠。一边渴望光明与自由,一边深陷黑暗与禁锢,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行至河畔晚风轻柔之处,丝严终于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他,眼底满是心疼与关切:“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心事重重?今天到底怎么了?如果有难处,可以和我说,我愿意听。”
温和包容的询问,像一束柔软微光,差点撬开他紧闭的心门,几乎想要全盘倾诉、卸下所有重担。
可理智终究战胜冲动,他清楚自己的秘密太过沉重阴暗,一旦袒露,便会牵连身边所有安稳之人。沈阑心思阴狠偏执,行事不择手段,若是连累无辜的丝严、程免、迟誓、江苗,他一生都无法心安。
他不能自私把光明拉入自己的黑暗泥沼。
他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苦涩黯淡,轻声敷衍作答,语气疲惫无力:“没什么,只是有点累而已。”
一句轻淡借口,藏起万千苦楚。
丝严看懂他的隐瞒与倔强,不再追问,唯有心疼叹息,温柔叮嘱他早点休息,放宽心绪。他善良纯粹,只能做到陪伴与关心,无法强行剖开别人的心事,只能选择尊重与等候。
原路折返,轻声道别,各自回归居所。
重新反锁房门,拉合窗帘,房间重回昏暗寂静。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城市灯火渐次熄灭,世间万物归于安眠,唯有莫久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他躺卧在床上,双眼圆睁望向漆黑天花板,空洞茫然,长夜漫漫,思绪纷乱。从深夜熬到凌晨,从浓黑黑夜熬到天边泛起淡淡鱼肚白,整整一夜,分毫未眠。
眼底熬出淡淡青黑,面色愈发憔悴苍白,身心疲惫到极致,精神紧绷到极限,整个人脆弱又消沉。疲惫裹挟着惶恐,无助缠绕着绝望,一夜无眠,一夜煎熬,一夜胡思乱想,一夜独自硬扛。
就在天光微亮、长夜将近、以为终于熬过最难熬的一夜之时,桌角那台早已关机沉寂的手机,屏幕竟在无人触碰之下,骤然自行亮起一缕清冷白光。
微弱光亮刺破昏暗,机身轻轻无声一颤,在死寂的黑暗里突兀又诡异。
明明早已彻底关机,明明断绝一切电源信号,明明刻意隔绝所有外界联系,可屏幕依旧兀自亮起,像一双暗处窥探的眼睛,冰冷、漠然、不容逃避。
莫久浑身猛地一颤,心脏骤然紧缩,残存的一丝安稳彻底碎裂,无边寒意再次席卷全身。他僵硬转头,目光绝望落在那片冷白光亮之上,一步步艰难挪动身体,指尖颤抖,不敢触碰,不敢直视,心底已然预料到接下来的内容。
迟疑良久,他终究还是鼓起勇气,颤抖着点亮屏幕。
依旧是那个陌生冰冷的号码,依旧是沈阑独有的偏执寒意,屏幕之上,新的短信静静陈列,寥寥三字,字字刺骨:
别躲了。
昨夜是宣告找到,是打破侥幸,是撕碎他自欺欺人的安稳;
今晨是步步紧逼,是耐心耗尽,是告诉他所有躲藏皆为徒劳。
无处可逃,无处可藏,无路可退,无人可依。
窗外天光破晓,新的一日如期而至,满城烟火苏醒,人间暖意重生。旁人皆是新生与希望,唯有莫久的逃亡与煎熬,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
温暖仍在身旁,善意依旧相伴,可阴影已然降临,追逐从未停歇,往后岁月,再无片刻安宁。
天光破晓的那一缕苍白光亮,冷冷落在莫久憔悴苍白的脸颊上。
桌角那台早已关机沉寂的手机,在死寂的黑暗里骤然亮起一缕清冷白光,微弱光亮刺破昏暗,机身轻轻无声一颤,像一只暗处窥探的眼睛,冰冷、漠然、不容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