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中央,短短一行黑色宋体小字,简洁、冰冷、直白、毫无多余修饰,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只有一句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话语,一字一字,狠狠砸落心底:
我找到你了,久。
一个久字,亲昵、偏执、缠绵、阴寒。
是独属于沈阑的称呼,是年少朝夕相伴时温柔的昵称,是舞台并肩默契相伴时亲昵的呼唤,是假意温情、温柔靠近时缱绻的低语,是幕后暗流涌动、暗藏算计之时依旧不变的称呼,是那段虚假美好、内里溃烂的感情里,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烙印。
时隔数年,跨越山海,跨越离别,跨越生死骗局,跨越无数个日夜的躲藏与煎熬,这个称呼,依旧清晰、依旧刺耳、依旧能一瞬间将他拽回那段黑暗破碎、无力反抗的旧日时光里。
原来所有的远离都是徒劳,所有的躲藏都是自欺,所有的安稳都是泡影。
自己费尽心思抹去踪迹,更换城市,隐藏身份,收敛所有过往痕迹,刻意活得透明不起眼,刻意远离所有和音乐、舞台、旧日圈子相关的一切,刻意封闭内心、克制热爱、压抑本性。以为早已逃出沈阑的视线范围,以为早已挣脱那段偏执纠缠。
到头来不过是一只自以为逃离牢笼、实则一直被人静静注视、默默掌控、步步观察的困兽。
沈阑从来没有停下寻找,从来没有放下执念,从来没有放过他。
恐惧、绝望、酸涩、委屈、无助、茫然,万千情绪一瞬间汹涌翻涌,撕扯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神。手腕剧烈颤抖,掌心冷汗淋漓,手机在掌心里摇摇欲坠,险些径直滑落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之上。他慌忙用力攥紧,指节用力泛白、发青、紧绷,用尽全力稳住摇摇欲坠的理智。
街边依旧安静平和,晚风依旧温柔轻缓,路灯依旧暖黄明亮,世间一切照旧平和安然。车来人往,烟火寻常,没有人知道此刻这个街角少年正在经历怎样一场无声的崩塌与崩溃,没有人看见他眼底濒临破碎的绝望,没有人知晓一条短短短信背后,藏着怎样一场以爱为名的禁锢、一场预谋已久的毁灭、一场无处可逃的追逐。
过往记忆不受控制疯狂翻涌,毫无阻拦、毫无预兆地席卷脑海:
冷光之下泛着凛冽寒光的特制琴弓、被悄悄替换成锋利细刃的琴弦、舞台落幕之后幕后阴冷的笑意、温柔外表之下深藏的嫉妒与恶意、假意迁就与温柔讨好、步步为营的靠近与算计、碾碎真心的冷漠、策划周密的毁灭计划、绝境之中被迫做出的假死抉择、无辜替身带来的愧疚与煎熬、独自一人远赴异国的孤单漂泊、陌生城市里无依无靠的惶恐、日夜不敢安眠的警惕与煎熬……
一幕幕清晰刺骨,一帧帧鲜活残忍,挥之不去,避之无门。
原来那些以为早已尘封掩埋的过往,从来都没有真正远去,只是被强行压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一旦被轻轻触碰,便会瞬间破土而出,吞噬所有平静,摧毁所有安稳。
他慌乱无措,呼吸急促,眼眶不受控制微微发热酸涩。常年隐忍克制的委屈与痛苦濒临决堤,可多年的逃亡生活早已教会他克制与沉默,教会他绝不轻易示弱、绝不轻易落泪、绝不把脆弱暴露在外。
他死死咬住下唇,压抑喉间酸涩哽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慌乱颤抖,迫不及待点开删除页面,手指慌乱点击,近乎狼狈地删掉这条短信,动作急促又慌乱,仿佛删掉文字,就能删掉事实,删掉被找到的真相,删掉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删除之后依旧不安,又反复点开通话记录、信息列表,逐一清空痕迹,删除陌生号码记录,清理浏览痕迹,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仿佛这样就能抹掉所有来过的印记,就能当做一切从未发生。
可屏幕可以清空,记录可以删除,心底刻下的恐惧与绝望,永远无法抹去。
那句我找到你了,久如同魔咒一般,一遍遍在脑海循环回荡,阴魂不散,缠绕不休。
他不敢继续在街边停留,不敢抬头环顾四周,目光下意识躲闪游离。总觉得黑暗角落里、树荫之下、楼宇阴影里、路灯背面,有一道冰冷偏执的目光正牢牢锁定自己,默默窥探、静静观望、静静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一步步靠近,一点点收紧牢笼。
原本松弛缓慢的脚步骤然加快,低头缩肩,脊背紧绷,步履仓促慌乱,近乎仓皇地朝着自己租住的小屋快步走去。只想尽快回到密闭狭小、自以为安全的空间里,躲开空旷暴露的街道,躲开四下无依的夜色,躲开无形的窥探与追逐。
一路疾行,心神不宁,忐忑慌乱,沿途所有美好夜景、温柔灯火、安静晚风,尽数失去色彩与温度。眼底只剩茫然惶恐,心里只剩无尽慌乱。
短短一段归途,漫长煎熬,度秒如年。
终于狼狈慌乱地回到租住楼栋楼下,快步上楼,指尖颤抖摸索钥匙,几次对准锁孔都频频滑落,心神涣散到极致。好不容易拧开门锁,推门而入的瞬间立刻反手用力关门,咔哒一声落锁反锁,紧绷的心弦才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松动。
狭小冷清的房间安静密闭,隔绝外界夜色与声响,本该是能让他安心喘息的小小港湾,此刻却只觉得压抑窒息、局促封闭。
他第一时间冲到门边,反复推拉门锁,确认反锁牢固,检查门缝、窗户锁扣,逐一确认严实无误;随后快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拉严厚重窗帘,不留一丝缝隙,严严实实挡住外界所有视线,把自己彻底隔绝在昏暗寂静的黑暗之中,与世隔绝,独自困守。
做完这一切,心底的不安丝毫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沉重。
他坐立难安,在房间里来回细碎踱步,心神慌乱,手足无措。脑子里无数杂乱猜测疯狂滋生:沈阑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查到自己住址?观察自己多久了?接下来会做什么?会不会突然上门?会不会再次用旧日方式逼迫自己?是不是又要被迫放弃一切、再次仓皇逃离?
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同伴,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对未来的期许,难道就要这样尽数破碎、尽数失去吗?
恐惧压顶,茫然无措。
迟疑良久,心底怯懦与恐慌战胜一切,他抬手拿起桌上手机,指尖犹豫颤抖片刻,终究狠心按下关机键。
屏幕骤然熄灭,漆黑沉寂,手机彻底归于无声,断绝所有外界讯息、所有未知联络、所有潜在危险。
他天真以为,关机便能隔绝窥探,便能躲避追逐,便能暂时逃离压抑,便能获得片刻喘息。可他心底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逃避,关机躲得掉讯息,躲不掉早已锁定的踪迹,躲不掉执念深重的纠缠,躲不掉宿命一般的牵绊。
黑屏的手机静静搁置桌面,冰冷沉默,却像一颗定时炸弹,时时刻刻提醒危险从未远离。
身心俱疲的他缓缓蜷缩坐在沙发角落,身形单薄孤寂,在昏暗光影里落寞又脆弱。长久压抑的委屈与疲惫悄然翻涌,默默隐忍,无声消化,独自承受所有风雨与恐慌。
不知静坐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轻缓柔和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温和有礼,节奏舒缓,没有压迫感,却依旧让莫久浑身骤然一僵。
汗毛竖起,心脏骤停,极致的恐惧再度瞬间攀升,脑海第一时间闪过唯一的念头:沈阑来了。
浑身僵硬冰凉,呼吸停滞,一动不敢动,屏住气息,不敢应声、不敢靠近、不敢回应,整个人僵在阴影之中,任由恐慌肆意吞噬心神。过往被逼迫、被禁锢、被掌控的记忆瞬间翻涌,生理性的恐惧席卷全身,四肢发冷,指尖颤抖,绝望铺天盖地将他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