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镜子前,眉头微皱。
门没关。蔺柏川从走廊经过,看到他在试衣服,停下来。
“那套不行。”蔺柏川说。
沈严从镜子里看着他。“哪套?”
“藏蓝色那套。太亮了。”
沈严转过身,看着蔺柏川。蔺柏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水。
“那你觉得哪套行?”沈严问。
蔺柏川走进来,打开衣柜。他的目光在那些挂着的衣服上扫了一遍,然后伸手取出一套——黑色的,不是纯黑,是那种很深很深的炭黑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和黑色的区别。
“这套。”蔺柏川说。
沈严接过来,看了一眼。和之前那两套没什么本质区别。
“为什么这套行?”沈严问。
“因为它不显眼。”蔺柏川说,“你去了之后,不需要被注意到。越不显眼越好。”
沈严看着他。蔺柏川说“你不需要被注意到”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严听出了底下的意思——在那个场合里,沈严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他是蔺柏川的未婚夫,一个从来没有在蔺家出现过的人。他穿什么都会被人看,但穿得不显眼,至少不会因为衣服被人议论。
蔺柏川连这个都想到了。
“好。”沈严说。
蔺柏川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走了。
周六下午四点,周叔开车送他们去蔺家老宅。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市区驶入郊区。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树木越来越多。最后拐进一条很宽的道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枝叶在头顶交叠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黑色的,很高,两边的石柱上蹲着两只石狮子。铁门自动打开,车开进去。沈严透过车窗看到了一片很大的院子。草坪,花圃,几棵老槐树,树龄看起来至少五六十年。院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建筑,灰色的砖墙,深色的屋顶,不像现代别墅,更像民国时期的洋楼。
车停在门口。一个穿制服的佣人走过来拉开车门。
沈严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打量着这栋房子。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门口的台阶很高,有五级。每一级的边缘都被磨圆了,说明很多人走过,走了很多年。
蔺柏川从另一边下车,走到他身边。
“跟我走。”蔺柏川说。
沈严跟着他走上台阶。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门厅,地上铺着深色的地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上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大少爷,二老爷在二楼茶室等您。”
蔺柏川点了点头,没有介绍沈严,直接往里走。沈严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门厅,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单人的,合影的。沈严扫了一眼,看到了蔺仲和,看到了林淑仪,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老人,穿着长袍,坐在太师椅上,表情严肃。他想那应该是蔺柏川的爷爷。
走廊的尽头是楼梯。木质的,深色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蔺柏川走在前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位置——靠近扶手的那一侧。沈严注意到,这个楼梯的中间部分被踩得微微下陷,而靠近扶手的一侧几乎没有磨损。蔺柏川走的是磨损最少的那一侧。不是他刻意选的,是习惯。他从小就走这一侧。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一些,灯光也更暗。蔺柏川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蔺仲和的声音。
蔺柏川推开门,走了进去。沈严跟在后面。
茶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的桌椅,紫砂的茶壶,墙上挂着一幅字——沈严扫了一眼,是颜真卿的字体,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蔺仲和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杯子,站起来。
“来了。”蔺仲和笑着说,“坐。”
蔺柏川没有坐。他站在茶桌前面,看着蔺仲和。
“二叔。”他说。
蔺仲和的目光越过蔺柏川,落在沈严身上。他的笑容没有变,但沈严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评估。像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沈岩,”蔺仲和说,“欢迎。”
沈严点了点头。“二叔。”
蔺仲和伸出手,和沈严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很暖,握得很有力,但时间不长——标准的商务握手,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