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严点了点头,朝B厅走去。B厅不大,能坐七八十个人,已经坐了大半。沈严走到第一排,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来。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PPT,投影幕上出现了他的第一页幻灯片——标题,名字,没有机构。
他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飘进他的耳朵。
“沈岩?没听过这个人。”
“好像是蔺柏川的未婚夫,就是前几天上热搜那个。”
“啊?那个哲学论文?是他写的?”
“不知道。也许是别人代写的?”
“不能吧,这可是学术研讨会,不是娱乐节目。”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
沈严面不改色地看着屏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放平。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些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接下来二十分钟说的内容。
两点整,主持人走上台。
“各位老师,下午第三场报告现在开始。第一位报告人是独立学者沈岩先生,题目是《统觉的边界:康德先验逻辑中的一个内在张力》。报告时间二十分钟,提问时间十分钟。有请。”
沈严站起来,走上讲台。他把电脑连上投影,点开PPT。台下七八十双眼睛看着他,有些是好奇,有些是审视,有些是纯粹的学术性的等待。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谢谢主持人。各位老师下午好。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是《统觉的边界》。在康德的先验逻辑中,统觉是一个核心概念,但康德对这个概念的论证存在一个内在的张力。一方面,他把统觉当作一切经验的先验前提;另一方面,他没有论证这个前提为什么成立。我的问题是:统觉的合法性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紧张,没有结巴,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句都踩在节奏上,像一个人在走一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
他讲了二十分钟。PPT翻了十五页。他引用了康德的三段原文,提出了两个核心论点,回应了三个可能的质疑。最后他停下来,看着台下。
“我的报告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算敷衍。主持人走上台:“谢谢沈岩先生。现在进入提问环节,哪位老师有问题?”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举了手。沈严认出了他胸牌上的名字——华中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赵明远。这个人在这个世界的哲学圈里应该是个大人物,沈严之前在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他的名字。
“沈先生,您刚才说康德没有论证统觉的合法性,但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二版中其实有一个论证,您为什么没有引用?”
沈严看着他,没有慌。
“赵老师,我注意到了第二版的论证。但我认为那个论证不是独立的,它依赖于康德对‘我思’的预设。我在论文的第四部分讨论了这个点,因为时间关系,今天没有展开。”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一个人举手了。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胸牌上写着某大学哲学系的讲师。
“沈先生,您的论文里提到了当代学者对统觉问题的讨论,但您只引用了三位学者的观点,请问您是刻意筛选了这三位,还是只找到了这三位?”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带着一点刺,像是在说“你是不是读书不够”。
沈严看着那个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引用的三位学者代表了三种不同的立场。如果您认为有第四种立场被遗漏了,欢迎您会后告诉我,我会在正式发表前补充。”
那个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沈严已经看向了主持人。主持人点了点头:“下一位。”
没有人再举手了。
沈严从讲台上走下来,回到座位上。他的心跳很平稳,手心没有出汗。他知道自己讲得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惊艳。中规中矩,及格线以上。对于一个“独立学者”来说,这已经够了。
报告结束后,沈严没有留在会场。他收拾好电脑,走出了B厅。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在聊天,有人看到他从B厅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沈严走到大厅,端起一杯咖啡,站在角落里喝。咖啡是速溶的,味道不太好,但他需要咖啡因。
“沈先生。”
沈严转过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旁边,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灰白,笑容温和。沈严认出了他——是刚才提问的赵明远。
“赵老师。”沈严点了点头。
“你的论文我看了,”赵明远说,语气很随意,不像在客套,“电子版上线那天我就下载了。”
沈严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