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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药人手记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2页)

天晟二十三年四月

我找到一只猫。黑色的,像一团墨,所以也叫它墨团。它从村子追了我三十里追到驿站,后腿冻伤了,但骨头长得很好。是当年微儿从灌木丛里捡到的那只。

猫蜷在我膝上打呼噜,我把针囊摊开,接着写这份手记。之前那张被阿灰衔走压在破碗底下的字条还在,背面多了几个歪扭的口水印,是后来从阿灰嘴边抢回来的。

分离第三年。今年春天来得晚,歇剑坪的野迎春到现在还没开。余姐把去年的干花泡在茶里端给我,说这花是微儿前年开春摘的,一共摘了十几朵,全晾在阁楼窗台上。她说他每年开春都去那片野坡上摘迎春花,每次摘两朵,一朵夹在随身带的药方册子里,一朵留在破庙门槛上。余姐说那孩子大概还在往回走,只是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先追上他。

我把那杯迎春花茶喝完,把针囊最里层那张写着他怕黑的旧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阿灰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把缰绳咬在嘴里拽了拽,我把缰绳解开,让它自己去院里走几步。它绕着老槐树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停在门口,回过头看我。

天晟二十四年冬

今日把解药配出来了。第十一稿。以血为引,以身为炉,十二年内力换微儿十年余寿。从草庐煎出的第一碗药到破庙里试尽最后一味药引,一共欠了我师父十二年的交代,现在该还给他了。

我把方子誊了最后一遍,附了半句——服后内力修为大损,心脉淤痕持久,然于人无损。然后另起一行写道:“微儿,火精是我,岩荠是我师父,独活是陆问秋,他在苍梧阁等你们回去。焰心草不要断根,你每年春天去看看它。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了,这剂药是我的命,你喝了以后就再也不用喝任何人的苦药了。”

墨团蜷在阿灰背上打呼噜。破庙外面的风声停了。我把这张纸压在那丛焰心草旁边,草叶子晃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按了按。阿灰把缰绳咬在嘴里往自己鞍垫边拖了拖,我解开绳扣,让它自己走。

月光被松针筛成细碎的斑点落在石板路上。我闭上眼时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他说药引不是用来还债的,是用来换命的。换谁的命?他没说。现在我知道了。换的不是他的命,是我的。他用一味药引换我多煎了这么多年,多走了这么多路,多等一个人从北边的驿道上一路摘迎春,摘到这棵老松树下来。

天晟二十五年春

微儿在院子里浇薄荷。他从井边把水桶拎过来蹲在砖房旁边那丛紫花地丁旁,用瓢一株一株慢慢浇,浇到薄荷时水瓢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大约是想起了什么事,又继续浇。

阿灰把鼻子伸进桶里偷喝了一口,他拍拍阿灰的额头,说这是浇花的不是给你喝的,语气和许多年前在草庐对那只偷吃焰心草的野兔说话时一模一样。我没告诉他那只野兔后来被我放回北坡了,也没告诉他其实每一次他偷掐焰心草时我都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岔路口上,等着他掐完回头发现我、又装作只是顺路经过。

久年从药房里探出头喊他——“谢寻微,今天的脉案写好了,放在你桌上。师父的止血散也放那儿,你别骂他又自己扎针,他今天真没扎。”微儿压着嗓子回了句没骂,转头蹲回紫花地丁旁继续浇水。久年缩回头去从药柜后面发出很轻的笑声。

我把今天的脉案翻开又看了一遍。谷中脉案统一誊录在案,久年记一份,我记一份,微儿记一份。他在我那份脉案最末尾新加了一行字,下笔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今日咳一次,血量少。寻微在井边站了很久,大约是在等窗台上的便条——今天的便条我已收了,放在他枕头底下。”

我把针囊拿出来,在最后一张空白桑皮纸上写下几行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不需要在针囊里藏什么秘密。但有些话还是想写下来,有些名字还是想写给他——写在白纸上,就放在他枕头边,等他今晚睡前翻开时能看见。

窗外紫花地丁开了一片,远看像谁在院里泼了一瓢淡紫色的晨光。微儿提着水桶走到院门口,阿灰早早在歪脖子老松旁边等着,嗅了嗅他的袖口。他把桶搁下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沈酌,我去北坡了。久年说他一个人带着炭条就够。

我想了想,应他一个好。我看着他推开门,看着他走出药谷。然后我把刚写好那张纸折进针囊夹层,从台阶上站起身。紫花地丁已经全开了,薄荷也该分盆了。等他从北坡回来,炭条大概又画了满纸。而我会在谷口等他,把针囊里新写的字条交给他。

———

那是煎药人手记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天晟二十五年春,温雪未折。寻微,我亦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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