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微是在程久年说完那番话的当天夜里,第一次推开沈酌的房门。
他没有敲门。不是忘了,是他站在门外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很轻很闷,像是有人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嘴,把所有动静都压在了棉花里。他攥着门把站了很久,直到咳嗽声彻底停了,才轻轻推开一条缝。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半掩的窗户外漏进来,照在桌前那把空着的竹椅上,照在药柜边缘那只倒扣的空碗上,也照在床上那个人身上。沈酌侧躺在床的里侧,裹着一床旧棉被,背对着门。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急促,但他在竭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静止,像是只要不动,就不会咳。
谢寻微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着月光下那个蜷缩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在草庐里自己每次毒发时也是这样,蜷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怕自己咳嗽的声音吵醒坐在竹椅上守夜的沈酌。那时候沈酌总是会走过来,把温热的帕子搁在他额头上,然后坐在床沿等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现在反过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门轻轻合上,转身靠在门板上仰起头。走廊里很暗,只有灶房那边还亮着一盏最小号的油灯,是老陈每天夜里给晚归的药童们留的门灯。他靠在门板上数着里面传来的每一声呼吸,呼吸平稳时他的手指就松开一分,呼吸急促时他的指甲就掐进掌心。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里面彻底安静下来,才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那间厢房。
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去井边打水。窗台上已经搁好了今天的新便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忽然愣在原地。便条上只有一行字:“今日咳三次。昨夜听见你在门外,下次推门进来。”谢寻微拿着那张便条在井沿上站了很久,然后把便条叠好放进怀里,提了水桶走进灶房。
吃早饭时两个人还是坐在老位置,沈酌靠窗,谢寻微靠门。阿六和阿茉照例抢红薯,程久年照例坐在桌尾喝粥。但阿六忽然大声宣布:“今天谢哥哥没有给师父夹菜,但是他给师父盛粥了!”整张桌子又安静了片刻。谢寻微把粥碗放在沈酌面前,说老陈今天把粥煮得太稠,你不盛会糊在锅底。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又冷又硬,但他把粥碗放下时手腕轻轻偏了一下,把碗上那道豁口转到自己这一侧。
沈酌低头看了看那碗被盛得平平整整的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在嘴里慢慢嚼,然后说下次盛半碗就够了,又问阿六今天是不是轮到你洗碗。阿六赶紧把最后一块红薯塞进嘴里。谢寻微端着碗在粥碗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这是他在药谷住了这么多天头一次没能压住这个下意识的弧度。他很快把嘴角又绷回原位,但坐在对面的程久年已经低下头,把自己的粥碗端起来遮住了脸。
这天下午谢寻微照例在灶台上给沈酌煎止血散。他把从破庙里找出的方子背了一遍又一遍,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灶台旁边是阿六在削新一批药杵,一边削一边哼歌,哼得不成调子,阿茉时不时插嘴纠正他的音准,两人你一嘴我一嘴把灶房闹得比药童认药材还热闹。
程久年从外面走进来,把新采的一篓独活放在石台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便条放在谢寻微手边。“师父今天下午没给你写便条,只说了让我带句话——他说烛台和艾绒放在老地方。”谢寻微把药罐盖子揭开搅了搅药汤,没有回头。“烛台是给我晚上给他灸合谷穴用的。他上次让我灸足三里也说是自己想不起来,其实就是我灸得比他准,他不肯直说。”
程久年抱着手臂靠在灶房门口,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我小时候发烧,他把自己的被子给我盖了一整夜,自己坐在椅子上裹着他的旧棉袍对了一夜的医书。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不冷吗,他说他用内力驱寒。那时候我还不会切脉,后来会切了才知道他那天晚上根本没有内力——之前一次在剑室为了一封寄不出的信整夜站在窗前驱寒,内力早就损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免得让还在哼歌的阿六听见。“师父这个人,替别人兜底从不说。但今天他没有用内力骗你,他让你来帮他灸。”
谢寻微把药倒进碗里,端起来搁在托盘上。走出灶房前他在程久年面前停了一下,说知道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尾音有一点哑,但他已经不想藏了。
晚饭前他端着止血散和灸疗用具推开沈酌的房门。沈酌坐在桌前正用左手写脉案,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搁下,把右手的袖口往上卷了一圈露出腕间的穴位,说今天先灸合谷。谢寻微把托盘放在桌上,拉过他的右手摊开,把艾绒捻成米粒大小的小球按在合谷穴上,划燃了火折。艾绒烧起来时沈酌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谢寻微立刻把火折移开,低下头对着那粒烧得正旺的艾绒轻轻吹了一口气,让它烧得更匀些。
“烫就说。”
“不烫。”
谢寻微把他的右手轻轻翻过来检查虎口那道还没消退得彻底的试药疤痕,又翻回去继续灸。灸到一半他低着头忽然开口:“我昨晚是站在你门外。我没有推门进来是因为你刚咳完,我知道你没睡。你一晚上翻了好几回身,每次翻完都要隔好久才能静下来。”
沈酌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任由他艾灸,灸完又换了另一只手,目光一直落在桌角压着的那朵谢寻微今早新摘回来的野迎春上,花还是嫩黄的。谢寻微把他换下来的旧绷带收起来放进篓子里,又从针囊里抽出一卷新洗好的纱布,把沈酌右手虎口上新灸的穴位轻轻包好。包完之后他把剪刀往桌上一搁,抬头看着他,声音沉沉的,很平,很稳,却又像是憋了很久才把自己逼到这句话门口。
“以后不要在纸上少写次数。你如果真的不愿意说咳了多少血,可以不写。但不能少写。”
沈酌把手慢慢抽回去放在自己膝上。窗外程久年正把新一批炭条摊在晒架上晾,竹筛磕在石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药童们已经收了今天的功课在院子里追来逐去。他听着窗外这些动静,把桌上的医书合起来,说没有便条了,以后直接问我。
谢寻微把托盘端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好,那以后每天我都进来灸,你把针灸的位置留给我,不要自己扎。说完便推门出去,身后沈酌的笔尖又落在纸上轻轻沙沙地响。
第二天清晨他又去井边打水,发现窗台上没有便条。只有一盏刚被吹灭还带着艾绒余温的烛台,和一个被阿茉重新扶正、压着新摘雏菊的旧针囊。他在井沿上蹲下来把针囊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针囊底部那些最旧的桑皮纸还在,那张写着“他怕黑,我怕他一个人在底下”的边缘又起了一道新折痕——是有人昨晚重新翻出来看过。他把针囊放回窗台,站起来转身时发现老松树下的阿灰正抬着头朝他这边微微晃着耳朵。
从这天起井沿上不再有每天清晨的便条,但谢寻微发现沈酌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会在每天吃早饭时把今天要调理的方子念给他听,说完之后总会加一句“今天咳了两次”或“今天只咳了一次”。有时咳得比较多,会说“今天咳了三次,但血量不多”。谢寻微每次听到都会停下筷子看他,然后继续吃自己的粥,说知道了。
又一个清晨谢寻微在井边洗脸,发现窗台上搁着一样东西。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纸上压着今早新摘的一朵野迎春。他走过去把便条拿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昨夜没咳。今朝脉率五十八,血压稳定。寻微,早。”他把这张便条折好放进怀里,和以前所有的便条一起,贴着放解药方的那只旧针囊。他低低笑了一声,抬头时那只墨团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黄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两条缝,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他的脚踝,留下几根黑毛在裤腿上。他便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自己肩头,端着水盆往灶房走去。身后晨光正铺满整面朝南的药柜,把那些字条和干透的野迎春一齐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