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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第2页)

铁二拿起水瓢灌了两口凉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隔了很久才来还剑的人,又像在看一个隔了很久才来问话的人。“两个月前来过一趟,寄了一柄剑——温雪剑的备用剑。他说放在这里等你来拿,鞘子我替你擦了,你试试称不称手。”说完转身从墙角拎出另一柄剑,剑鞘漆黑,霜纹如刻,剑格下方没有暗刻小字,只在握柄尾端多镶了一道极细的红铜丝圈——沈酌存放多年的备用剑,和当年谢寻微第一次进铺子时在墙角木架上看见的那柄一模一样。

谢寻微接过备用剑没有拔,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的霜纹。那霜纹和沈酌腰间那柄温雪剑的纹路完全对称。他看了很久,把备用剑也放在膝上。然后他站起来朝铁二抱了个拳,把两柄剑都留在铁砧上——一柄是父亲的重剑,一柄是沈酌的备用剑。他还是没有带走任何一柄。铁二对着桌上那两柄剑站了片刻,用砂纸把重剑剑格上新磨出的亮痕又擦了一遍,擦完了才抬头朝巷口喊了一句:“下次来把剑带走——备了十几年,老子不打免费的东西!”

谢寻微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出了巷口,独耳大黄狗跟在他脚边送他到寨门口,在歪歪斜斜的石柱子旁边蹲下来,仅剩的那只左耳竖得笔直。他蹲下来把狗下巴托在掌心里拍了拍,狗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压了好一阵才缩回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

他每次路过苍梧阁都能看到后山有新的竹笋冒出来。

顾惊鸿没有换掉那件藏青色长衫,竹林里的枇杷树长高了不少,树下多了几盆新栽的兰花。郑家那个小姑娘从灶房里端出两杯刚沏的苦丁茶放在石桌上,手腕上的蓝发绳褪了色但还系得牢牢的。她放下托盘时抬头看了谢寻微一眼,踮起脚把一杯茶往他面前推近了些。这几年她在这间阁里学医,认得了不少药材,已经能帮药童们翻晒当归了。

“谢家哥哥,你上次来是去年秋天,这次怎么比之前晚了这么多天。”小姑娘认真地看着他。陆问秋从藤椅上弯下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人家在外面赶路又不是按你翻药材的日子走的。大嗓门改成了气声,但被谢寻微听出来的还是他数落沈酌时的老腔调。

他坐下来给陆问秋把了脉。指腹贴在那只曾经被挑断四根手筋的右腕上,脉象比四年前平稳了许多,但肝经还有些郁结。他开了个方子放在桌上让顾惊鸿收好,然后坐下来接过小姑娘递来的茶。茶杯是粗陶的,杯口有很小的冲线,但被洗得干干净净。

陆问秋坐在枇杷树下翻医书。他左手的炭条字比以前更歪了,但每一笔都很有力。他翻到某一页,忽然把书倒过来递给谢寻微,说沈酌现在用的止血散配方改了,他以前用的地榆是两年陈的,现在这版是两年半的。剂量调整之后,凝血速度能缩短将近半个时辰。谢寻微低头看那页批注,字迹比从前收锋更短更稳——是沈酌的字,用左手写的。

“他上回来苍梧阁是几个月前,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把那本医书里所有的药浴方全给你批注了一遍。”陆问秋继续翻医书,声音又被压低了。谢寻微问有没有说他要去哪儿。陆问秋摇摇头,把医书合起来放在膝盖上,顿了片刻才开口,说只让转告你焰心草别断根。他把医书翻开到夹着干竹叶的那一页,那页上有一行很小的字:“药浴方若配艾叶,四年陈最好。草庐后山的艾叶还没发新芽,但他去年在歇剑坪留过几把,焙好了放在余姐灶台左手第三个抽屉里——他自己忘了拿。”

谢寻微把医书合好放进自己行囊里,站起来朝陆问秋点了一下头,走出竹林时背影被竹叶筛下来的碎光照得明明暗暗。顾惊鸿跟在他身后走到苍梧阁后隘的石墙边,把当年沈酌指出的那道潮气裂缝重新看了一遍。糯米灰浆在去年秋天已按沈酌给的配方补上,现在缝隙已经密合,藤蔓从墙头垂下来把新灰浆遮得严严实实。他转头对谢寻微说,碎星现在已是正经江湖门派,裴隐几天前路过这儿往凉州去了,还在查殷正阳留下的最后一条北狄线。

谢寻微望着石墙上那几道被修复的暗槽,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草庐后每一次路过歇剑坪都能赶上新沏的茶,每一次路过停云寨都能看到温雪剑的备用剑被打磨得锃亮,每一次路过苍梧阁都能收到药方的新批注。这些“恰好”从来都不是恰好。是有人知道他会路过这些地方,所以把答案提前放在每一个岔路口——就像当年在沿途每一个青石板上留下焰心草。

“他是不是出事了。”

顾惊鸿把剪刀轻轻搁在石头上。竹林里的风停了,只有竹叶沙沙地响,一只画眉落在枇杷树枝头,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两个人的背影,然后展翅穿过竹林消失在暮色里。

“……碎星的人每次都说他在调养,不便见客。你去年在青溪镇外碰到那次也是这样。他交代过所有和他有联系的人。”他转过来,目光沉静而郑重,“他不想让你看见他病重。”

谢寻微没有说话。他把石墙上垂下来的藤蔓拨开,在密合的糯米灰浆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收回手把蹭在指尖的一点灰浆慢慢碾碎。他转过身沿着苍梧阁后隘的石阶往下走,走到竹林尽头又停下来,回头对顾惊鸿说了句很短的话。

“顾阁主,如果他再来苍梧阁,告诉他我在青溪镇后山采药。”

顾惊鸿站在石墙边目送他穿过竹林。那只画眉又从枇杷树飞回廊下,停在药童晒药的竹筛边缘,歪着脑袋啄了啄筛里的当归片。苍梧阁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竹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和药童翻晒药材的细微响动。但每个人都在等。陆问秋在等那本医书最后一页被补齐,郑家那个小姑娘在等有人告诉她蓝发绳不会褪色,顾惊鸿在等碎星的人从凉州带回来的消息,和所有留在草庐、歇剑坪、停云寨、云来客栈那些暗格里的信物一样——在等一个答案。

谢寻微路过云来客栈时幌子还挂在原处。银线绣的云被北风吹得褪了些色,但幌子还是那块幌子,在后院老槐树的树影里轻轻晃。他没有进去。他在客栈对面的巷口站了很久,看着灶房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那是苏姨在烧晚饭。过了一会儿玳瑁猫从后院门缝里钻出来,跳过石凳,跳上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蹲着。他很想走过去敲开门跟苏姨说一声他回来了,但脚底像被钉在地上——他还没准备好,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答案是什么。

他在客栈斜对面那座废弃磨坊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月光从塌了半边的窗棂里漏在地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长带。他把行囊里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在膝上:余老板娘纳的第四双鞋底,铁二新磨的重剑剑鞘铜绿被重新擦亮了的那一层反光,陆问秋用左手批注的药材年份,顾惊鸿补好的糯米灰浆。他离开草庐第四年,已经学会自己煎药,自己扎针,自己记脉案——这四年他越走越远,每次想回去的念头顶到嗓子眼又被压进更暗更深的角落。可每一次快到谷口,总有人把沈酌的消息说得模棱两可:“在调养,不便见客。”碎星的人是这么说的,楼里的小伙计也是这么说的,连老范在歇剑坪山脚下给他递米酒时也是这么说的。

他把最后一包从青溪镇带来的焰心草干叶从行囊里摸出来,放在客栈门槛的莲花纹砖上。这是沈酌教他掐的,留根,明年还会长。他站起身来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剑柄上山脊刮下的刻痕深一道浅一道,那些印子是他这几年追着沈酌的足迹一步步走出来的,每道深痕都是一次他守在路口听说那人“还在调养”。

他要另一份答案。不能是从别人嘴里转述的答案。他要自己推开那扇门,自己把住那只手腕,自己问出那句话。他把断剑重新斜背在背上,沿着官道往南走去。方向是草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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