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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谷(第2页)

他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晨雾从山顶漫下来打湿了他肩上的旧伤。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温雪剑挂在腰间,开始收拾东西。

药柜上那些瓶瓶罐罐他一个都没动,只拿走了针囊,和阿灰的缰绳。他把院门虚掩上,牵着阿灰沿着山道往下走。路过那丛焰心草时他停下来,把旁边几株掐下来放进袖子里,直起身继续走。方向是北。

谢寻微走了一整天。官道两旁的野草比两个月前高了许多,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簌簌地掉籽。

他在正午时经过了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浑浊,有个老渔翁撑着竹筏在下游收网,和两个月前他和沈酌路过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桥墩下没有人啃烙饼,也没有人把蜜渍梅子往他手里塞。他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沈酌会不会追来。他既希望他追来,又希望他不要追来。他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他需要时间,但时间从来不站在他这一边。

天黑时他走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口有家客栈。

他把仅剩的几枚铜钱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老板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给他开了一间最便宜的通铺,又端来一碗热汤面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吃面,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头,手指轻轻抚过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父亲当年把这柄剑挂在腰间时,剑穗还是新的,穗子上串着一颗他娘亲手编的平安结。

现在剑穗早没了,断口上那些被他反复磨过的豁口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剑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把脸埋进剑身上那层旧布里,压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喉音。他把面吃完了。然后给自己把了一次脉。

这是他第一次给自己把脉。手指按在腕间的姿势和沈酌教他的一模一样,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摸到那条藏在皮肤底下跳动的小蛇。

他把了三回,第一回太轻,第二回太重,第三回终于找准了位置。脉象还算平稳,玄阴毒被焰心草压了这两个多月,暂时没有发作的迹象。

他把手放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株掐了一整天的焰心草,叶片已经蔫了,边缘的红也褪成了淡褐。他把叶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苦味顺着舌根一路窜到喉咙口。然后他裹着客栈那床粗糙的被子,侧身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客栈的墙板很薄,隔壁有人在打鼾,楼下有人在喝酒划拳,窗外有野猫在叫。这些声音挤在一起把整间客栈塞得满满当当,可他还是觉得周围太安静了。他习惯了一个呼吸声——药炉边那个不紧不慢的、偶尔被翻医书的沙沙声打断的呼吸声。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

第二天清早他又上了路。这次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他要去一个地方

——谢家旧宅。

与此同时,沈酌牵着阿灰沿着官道往北走。阿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耳朵一直往后倒着,时不时回头看看牵绳的人,又看看前面空荡荡的官道。它在找另一个人。沈酌没有催它。

路过歇剑坪时余老板娘正站在崖坪边缘擦灯罩。她看见沈酌一个人牵着驴走上来,手里的抹布停在灯罩上,张了张嘴。沈酌先开口,问她这里还有没有焰心草,他留在草庐里的药包都被谢寻微留下来的,谢寻微没带火精、没带润喉丸、没带任何可以压制毒性的东西。余老板娘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上次给谢寻微那只一模一样的靛蓝布袋。

“这是他走之前托我存着备用的。他上次来歇剑坪就把火精分成了两份,一份自己身上,一份放我这儿,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进山采岩荠用得着。”她把布袋往沈酌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他当时才在客栈里留过一张纸条又撕了重写,我一直没告诉你。那张纸条上只有一句——‘沈酌,等我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我来替他煎药。’”

沈酌接过布袋,低下头看着那靛蓝的袋口和白色的系绳。他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捻住系绳末端那枚被反复摩挲到几乎变软的绳结,闭上眼把阿灰的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道。然后他牵着驴继续往北走。

他没有去停云寨,没有去苍梧阁。他沿着官道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问。问每一个茶棚的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灰布短打、怀里抱着断剑的少年,问每一个驿站的驿丞有没有一个瘦瘦的、不太爱说话、喝粥时会把酱菜让给别人吃的人。有人说见过,有人说记不清。他把每一句“见过”都记在心里,在医书最后一页画了一张很细的路线图。

第三夜他坐在驿站的通铺上打开那只旧针囊,把里面所有的桑皮纸取出来一张一张排开。那三张画还在——他喝苦丁茶皱眉的侧脸,他在苍梧阁翻晒当归的专注模样,他在云来客栈包饺子时满手面粉的窘迫。沈酌从最底层抽出那张折了多年的薄纸看了很久,然后从布褡裢里抽出一张新的纸条,左手执笔停在纸面上方。天晟十九年春,雁荡山北坡独活已发新芽,焰心草长势尚可。岩荠三纹与单纹混生,须分拣。然后他顿了一下,笔尖移下去另起一行。

寻微带走了半份火精。他不肯带阿灰,怕我右手没全好。驴认得回草庐的路,把他留在我这儿了。我不知道他朝哪个方向走,只知道他在哪里都不会让自己饿着——他自己会掐焰心草,会认车前子,会在没人的野坡上把嚼不烂的根茎吐在手心里再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追上来。他没有回头。

他把旧纸和新写的纸并排放在一起,叠进针囊最里层。然后吹灭油灯,躺下来闭上眼。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针囊上那条被磨白的小线头——那是谢寻微从云来客栈发现它起就习惯用手指轻轻拨弄的线头,现在没了,只有月光还在。

谢寻微是在第四天回到谢家旧宅的。

他远远看见那两根歪歪斜斜的石柱子,上面爬满了青藤,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院门虚掩着,十年的风雨把它侵蚀得不成样子,但门楣上那排父亲亲手题的匾额还挂在原处,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谢府”二字。他推开院门,院子里荒草及膝,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正堂的屋檐塌了一半,剩下那半遮盖着底下被烧过的门槛和碎瓦,灶房早已夷为平地,只有后院的耳房还勉强撑着一角残墙。

他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走进那间藏在假山后面的耳房。蒲团还在,墙角那只旧木箱也还在,只是箱盖上的灰积得比三个月前更厚了几分。他用袖子把蒲团上的灰擦干净,坐下来,把断剑搁在膝头。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株掐了三天的焰心草,叶片已经彻底干透了,一碰就碎。他把碎叶片拢在手心里,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挪过荒院,挪过那些野草,挪过石板上父亲当年亲手铺的青砖。父亲不在了,外公也不在——走的时候没说去哪,只说让他别再回来。现在他真的在这里了,一个人。

他把断剑抱在怀里,剑柄上的“谢”字对着自己心口静静立着。他在谢家旧宅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把耳房的门掩好推倒半面土墙,把继续往前走的痕迹尽数埋在瓦砾和旧炭之间。然后他踏上官道,没有往回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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