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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瞒(第1页)

谢寻微是在一个早晨发现沈酌右手全好了的。

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晚。连续多日的反复发烧终于彻底退了,他醒来时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只是身上还有些发软。阳光从窗纸里漏进来,正巧落在他枕头边那颗蜜渍梅子上。他把梅子塞进嘴里,穿了鞋走出卧房,然后在门槛边停住了。灶台边沈酌正背对着他切药材。右手握刀,左手按着药根,刀刃在案板上起落得又快又匀,切出来的黄芪片薄得透光。和从前一模一样。

谢寻微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只右手。修长的手指扣在刀柄上,指节分明,力道均匀,每一刀都切得干净利落。他想起在云来客栈时沈酌用左手舀汤,汤勺在碗沿上磕了好几下才稳住。想起在歇剑坪沈酌用左手写方子,写到“白芷”的“芷”时笔锋抖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想起从东郊庄园回客栈的路上,沈酌用左手按着右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现在这只右手已经能切药材了,能劈柴了,能自己打水洗脸了,能重新握剑了。但沈酌没有告诉他。

他把嘴里那颗蜜渍梅子的核吐在手心里,捏了捏,扔进灶口的炭灰里。然后走过去端起灶台上那碗温着的粥,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沈酌把切好的黄芪片归进药篓,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寻微喝粥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从破庙回草庐到现在,沈酌身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那种他没见过的药草味。不是焰心草的清苦,不是紫花地丁的淡香,不是艾叶的辛辣。是一种很冲很涩的味道,沾在沈酌的袖口和指尖上,有时候连夜深了写完脉案,那味道还残留在针囊边缘的桑皮纸上。他把这些细节在心里排了一遍,然后继续埋头喝粥。

他在喝粥时抬头看了沈酌一眼,沈酌正弯腰往药炉里添炭,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谢寻微把粥碗搁在桌上开口叫他。沈酌转过头,他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你右手能用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酌添炭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火钳搁在炉边转过身来,目光在谢寻微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端起灶台上的药罐把新煎的药倒进碗里,动作很稳,右手端罐左手拿碗,一滴都没洒。他把药碗放在谢寻微面前说先喝药。谢寻微没有看那碗药,他盯着沈酌的眼睛,问他是从哪天开始的。

沈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没多久,又说从停云寨回来之后才慢慢能使上力,劈柴、切药、研墨都可以,只是还不能握剑太久。谢寻微的手指在粥碗边缘慢慢收紧,继续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沈酌坐到他旁边的竹椅上,把右手的袖子卷起来给他看。肩膀上的剑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圈淡粉色的新肉,周围有几道很细的红色纹路,是筋脉还在恢复的痕迹。

“因为还没完全好。我自己心里有个底,就想着再等几天告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和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谢寻微看着他肩头那片新生的皮肤,把剩下半碗粥推到一边,说那这几天你一个人进山,是去采什么药。沈酌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他从里面拿出几片晒干的药草放在桌上,叶片是灰绿色的,边缘有锯齿,闻起来有股很冲的涩味。他把叶片翻过来让谢寻微看叶背的纹路,说这是岩荠,长在雁荡山北坡的石头缝里,只有冬天才发新叶。药性很烈,能拔筋骨里的陈寒,但炮制不好会伤胃。

谢寻微拿起一片岩荠在指间转了转,说自己好像在陆问秋那本医书里见过这味药,但不是用来治寒毒的。沈酌说是治内伤的。岩荠配当归和川芎,是专门化淤血的方子。他最近觉得右肩有些僵硬,就采了一点回来自己试药。试了几天,觉得肩头的僵劲儿确实松了些。

谢寻微把岩荠叶片搁在桌上。他问沈酌,能不能让他也试一剂。

沈酌的回答很干脆,说不行。岩荠性烈,跟玄阴毒的寒气正好相冲,万一冲撞了经脉,发起烧来会比前几天更凶。谢寻微没有再坚持,只是把桌上那片岩荠叶子拿起来夹进自己那本手抄的药方册子里。他说那等天暖和了再试,又说你这几天上山采岩荠走了多少路。沈酌说没多远,北坡上去三里有几块大石头,石头缝里全是,以前陆问秋跟他说过那个地方,只是那些年他一直在找焰心草的替代品,没顾上去看。谢寻微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个人翻北坡至少要走两个时辰,又问沈酌一个人采药的时候万一右手忽然使不上力怎么办。沈酌说不会,自己会把握分寸。

谢寻微把桌上剩下那几片岩荠叶子归拢起来,用桑皮纸包好放进药柜抽屉里。然后他转过身平静地开口:“你下次进山我跟你一起去。”

沈酌站在药柜前,左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没有回头。他说进山的路不好走,北坡积雪还没化完,石头滑。又说前些天断断续续烧了那么久,现在虽然退了烧但体力还没恢复,走不了那么远的路。谢寻微靠回椅背上看着沈酌的背影,说自己的烧已经彻底退了,今天不咳也不喘,早晨多吃了半碗粥,腿也不软。沈酌转过身来,看着谢寻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说他先在家调养几日,等气色再好些,天也暖和些。谢寻微没有跟他争,只是把粥碗端起来继续把剩下那半碗粥喝完。

下午沈酌在院子里劈柴,谢寻微坐在门槛上看他劈。沈酌劈柴的声音很干脆,每一斧都正中木心。阿灰在旁边转来转去,不时低头拱一拱地上的碎树皮。谢寻微弯腰捡了根树皮朝阿灰扔过去,阿灰用嘴接住又吐在地上,抬头无辜地看着他。

谢寻微站起来走到沈酌旁边,把劈好的柴垛重新码了一遍,每根都码得平平稳稳。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靛蓝色的小布袋放在沈酌面前,说这是上回在歇剑坪余老板娘给他的润喉丸,还剩几颗,让沈酌明天进山带着。又说采岩荠的时候要是渴了,含一颗润润嗓子。

沈酌低头看着那只小布袋,接过去放进自己袖子里。谢寻微转身去了灶房,把锅里炖好的排骨汤盛了一碗放在桌上。他说下午汤炖多了,趁热喝。

夜里谢寻微躺在床的里侧,裹着自己的被子闭着眼睛。沈酌躺在外侧,呼吸平稳而均匀。灶房那边的药炉已经封了火,只有墙角那只蟋蟀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谢寻微忽然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被子往沈酌那边挪了挪,盖住了沈酌露在外面的右肩。

“你明天进山,我帮你把午饭装好了,在灶台上那口黑锅里。路上别吃冷的。”

沈酌没有睁眼,只是把他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清早天还没亮透,沈酌提着竹篓出了门。谢寻微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把阿灰从驴棚里牵出来套上缰绳。

阿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谢寻微拍拍它的脖子低声说今天要进山,你走慢一点,别让人发现。他把沈酌给他新换的厚棉鞋系紧,又把断剑背在背上。然后他牵着阿灰远远地跟在沈酌身后,保持刚好能看见那个背影的距离。山道两旁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泥地松软,沈酌的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谢寻微挨个踩着这些脚印往前走,每一个都比他的脚大一圈,踩上去感觉比走在平地上更踏实。他在心里估了估沈酌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歇过。右肩虽然好了,但沈酌每走一段就会不自觉地转动一下肩胛,那是重伤初愈后肌肉还没完全恢复的本能。

北坡的山路比南坡陡得多。谢寻微牵着阿灰爬了一程,发现路边石头缝里果然长着几丛灰绿色的岩荠。叶片边缘的锯齿和沈酌昨天给他看的一模一样,冲鼻的涩味老远就能闻到。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叶片,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平缓的坡地,几块巨大的青石横在坡地上,石头缝里密密麻麻全是岩荠。谢寻微远远看见沈酌在一块青石底下,蹲在那里弯着腰采岩荠。竹篓搁在手边,里面已经装了小半篓灰绿色的叶子。沈酌采药的手法一如既往,指尖掐在叶片根部轻轻一提,留根不动,明年还会长。

谢寻微正想把阿灰拴在树上自己摸过去看个究竟,视线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从另一块大石头后面拐出来,身形瘦高,穿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柄窄刃剑,手上没拿剑鞘。萧越。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蹲到沈酌旁边看他采岩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谢寻微浑身的血都凉了的话。

“你那个小孩,昨天在药柜里翻过岩荠。”萧越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慢慢地转,“他翻了我留下的另外几片。”

沈酌采岩荠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掐下来的叶片放进竹篓里,没有抬头,说他不会用。萧越笑了一声,把那根草茎丢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石子,又说他不知道那是活血引子,但岩荠叶背有三道纹,川西那边用岩荠熬汤给产妇催乳时专挑三纹的。他采回去的路上总要分拣,一翻叶背就能看出门道。

沈酌站起来把竹篓背在肩上,问萧越想做什么。萧越说不想做什么,只是闲着没事做,来告诉他——玄阴毒的九个版本里,有一味药的剂量他至今没算对。那味药叫当归,在定稿上写的是三钱,但谢寻微十年前中的毒不止玄阴一种,枯井里那第三种毒用的是川乌,和北狄探子的刀伤药是同一批货。川乌跟当归碰上会加倍释放寒毒,解方里的当归必须改成独活。独活跟岩荠一起煎才会把淤血化开而不冲心脉,但独活这味药不在任何一版定稿上。

沈酌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竹篓系带的手慢慢收紧了。他问当年那批川乌是从哪个药库流出去的。萧越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是自言自语,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沈酌耳朵里:“夜落甲字库。钥匙在你师父手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当年查了整整一年,查到自己师父头上,把那份库房记录锁进针囊夹层里。可你从来没给谢寻微看过——他给了你三张桑皮纸,你还了他三张。他看了你的旧针囊,却没翻到最关键的那一页。你让他相信你把什么都给他了,实际上你把最毒的底底留在自己手上。”

萧越说完便转身往林子深处走了,深灰的背影很快融进了枯枝间。

沈酌站在原地。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右肩那道旧伤被冷风灌进去隐隐发僵,他把左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针囊。那只旧针囊他带了十年,里面每一张桑皮纸的位置他都记得分毫不差。谢寻微翻出来的那几张画像是放在最上面的,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隔层,隔层下面压着他从夜落甲字库记录里撕下来的那半页纸。谢寻微没有发现隔层。他也没有告诉谢寻微隔层的存在。

他站在那块青石旁边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竹篓背好,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谢寻微躲在石缝后面,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萧越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北坡太安静了,安静到山风吹过岩荠叶片的沙沙声都盖不住那些话。他背靠冰凉的岩石,把阿灰的缰绳缠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缰绳勒进皮肤里,他的心跳在耳膜里擂得咚咚响。玄阴毒的九个版本,夜落甲字库,钥匙在沈酌师父手里。沈酌一直知道那批川乌是从哪里流出去的,但沈酌没有告诉他。沈酌把夜落的旧账锁在针囊夹层里,把最大的秘密放在被他翻过却没翻透的抽屉最深处。他想起自己在草庐里把那只针囊里的桑皮纸一张一张翻出来,每翻一张心跳就加快一分。他以为沈酌把藏在心里最深的东西全都摊在了他面前,那些画,那些字。他以为他看到了全部。现在萧越告诉他,他看到的那三张桑皮纸,只是沈酌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部分。

他把阿灰的缰绳从手腕上解下来,翻身上驴。阿灰被他忽然拽紧缰绳的动作惊得打了个响鼻。谢寻微没有回头,只是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剑柄上的“谢”字被他的掌心捂得发热,他把下巴搁在剑柄上,忽然很想把针囊里所有藏着的秘密都翻出来——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承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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