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站在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背对着他,正在看村口那口水井。
不是看,是盯着。
谢寻微认识那个眼神。沈酌在青云岭谷口从周百川手上夺暗器时就是这种眼神——很沉很静,没有杀气,但全身所有地方都在蓄力。他下意识把猫塞进老婆婆怀里快步走到沈酌身侧。水井是普通的农家水井,石砌的井沿,辘轳上绕着一根断了的麻绳,绳头在风里轻轻晃。井台上摆着一只破碗,碗底积着昨天夜里的雨水。井沿背风那面长了一层青苔,青苔上有一道很新的手指印,是有人扒着井沿往下看过。
“有人来过。”谢寻微蹲在井边看那道指印,指印是朝下的,角度很急,像是匆忙间探头往下看的。青苔上的水渍还没干。
沈酌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温雪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惊得那只花母鸡从井沿上扑棱棱飞下来,咕咕咕地叫着往巷子里跑了。谢寻微站起来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顺着沈酌的视线看向村道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夕阳,看不清面容,只看出身形修长,腰间挂着一柄窄刃剑,剑鞘上刻着谢寻微从未见过的纹样。他站得很随意,两只手都垂在身侧,不像来打架的,倒像是路过——但在他开口之前,谢寻微先听到了另一样东西。他身后的老婆婆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那声音抖得厉害,不是普通的紧张,是恐惧。
那人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
“酌。”
沈酌的剑尖点地,没有抬起来。他回了一个字。
“越。”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薄,像刀刃擦过磨石。
“十年不见,你的剑还是这么快。”
沈酌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温雪剑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还不能握剑,肩伤刚好,筋骨还没完全恢复。谢寻微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右前方,断剑横在胸前,剑柄上的“谢”字正对着那个人。
那人终于把目光从沈酌身上移开落在谢寻微脸上。他看了片刻,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就是谢长渊的儿子。”
谢寻微没有回答。那人又说。
“我叫萧越。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你怀里那柄断剑上的第三种毒,是我配的。”
谢寻微所有的血在那一刻被抽到了脚底。第三种毒。枯井里的第三种毒。宗旭是下毒的人,但毒不是宗旭配的——宗旭只是执行,配方出自另一个人。他一直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连沈酌都没有提过。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十步。
萧越看着他手指攥紧剑鞘的动作,语调仍然漫不经心,像是在聊一件很多年前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替你验过记忆,可惜什么都没验出来。你那天晚上咬得比成年人还死,从头到尾只叫爹,连你娘叫什么名字都没透露。我做了这么多年毒,第一次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失手。”
谢寻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声音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你为殷正阳做事。”
萧越没有否认。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在地上,布袋滚了两圈停在谢寻微脚边。布袋是深黑色的,系口绳也是黑的,和歇剑坪余老板娘给的那只靛蓝布袋一模一样材质,但这个布袋散发着一股很淡的腥甜味。谢寻微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玄阴毒,和当年枯井里塞进他嘴里那股味道一样。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但他没有退,也没有看地上那只小布袋,只是盯着萧越。沈酌说过玄阴毒每七天有一个小周期,焰心草只能压制,不能根除。能根除的方子他还在试。从十年前就在试。但沈酌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写这个毒方的人还活着。
萧越把目光重新转向沈酌。他说殷正阳倒了,他不在乎,他来找沈酌不是为了替殷正阳报仇,而是为了叙旧。夜落散了,旧部各自为生,他只是想看看当年亲手杀了自己师父的人,十年之后拿剑的手是不是还那么稳。
谢寻微在心里把这句话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但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撞——沈酌没有告诉他。沈酌认识这个配毒的人——这个人叫沈酌“酌”,不是叫全名,是叫了那个十年没人叫过的代号。沈酌认识这个配毒的人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在夜落时就认识。沈酌一直在找玄阴的解药,但从来没有提过写毒方的人和他曾经是同门。沈酌说“第三种毒是宗旭下的”,但宗旭连毒都不会配。沈酌骗了他。
他猛地转头看沈酌。沈酌也正在看他。沈酌的嘴张开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谢寻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把地上的小黑布袋捡起来拆开,一股熟悉到让他做呕的腥甜味扑面而来。玄阴毒,粉末呈暗灰色,和他记忆里枯井底塞进他嘴里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他把布袋攥在手心里,毒粉从布袋缝隙里渗出来沾在他指尖上。
“你认识他。你早就认识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不是哭,是某种比哭更冰冷的情绪在往外涌,“你说第三种毒是宗旭下的,你没骗我——那这个配毒的人呢,你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他是你什么人,你师兄还是你师弟。当年在夜落一起接过灭口谢家满门的单子,他配毒你杀人,是不是这样。”
沈酌猛地抬起头,那张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谢寻微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辩解,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最深处之后的沉默,像一个被人从旧坟里挖出旧剑的人看着那把剑被拿在别人手里指着自己。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说啊。”谢寻微咬紧后槽牙等着。
萧越在远处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看了一出他等了十年才等到的戏。他把剑鞘往腰间推了推,语气比之前轻松了许多:“看来你们还有话说。我先走一步——草庐见。”
他转身沿着村道往外走了,步子不快,瘦高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谢寻微没有拦他。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装过玄阴毒的布袋,目光直直地看着沈酌。他的指节青白,断剑被他攥得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这一路上所有的细节——歇剑坪余老板娘说“你爹的事他知道的不多”,铁二说“温雪剑的传人”,陆问秋说“你爹当年在雁门关外救过的人很多”,苏姨说“他留在这里的旧针囊还在用”。每个人都以为他是来找沈酌的,每个人都觉得沈酌保护他了不起。可没有人问过沈酌当年在夜落接过什么样的单子。他也没有问过。
因为他太信任沈酌了。从草庐里醒来第一天开始,沈酌给他煎药他就喝,沈酌给他扎针他就伸手,沈酌说“玄阴毒需要焰心草”他就上山去采,沈酌说“第三种毒是宗旭下的”他就信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沈酌隐瞒了任何事。他以为沈酌只是不愿提夜落,只是不愿提那些杀人的过去。他没想到沈酌不愿提的不只是杀人——还有配毒的人。沈酌认识萧越,认识这个往他经脉里灌了十年寒毒的人。他从沈酌身边往后退了,只一步,却退得比任何人都远。
“你留在草庐,每年给我送药。你说你是大夫,剑是副业。你说你做不到让玄阴更有善终——我信了,我全都信了。”他停下来,把小黑布袋狠狠砸进井里,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他压低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撕出来,“……那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这个毒是谁写的方子。”
沈酌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温雪剑还握在左手里,剑尖点着地,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像。谢寻微等着等着,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所有不问的理由都变成了笑话。不是沈酌骗了他,是他从来没有学会怀疑沈酌。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铁扳指猛地摔在地上,宗旭的扳指磕在青石板上弹起来滚进井里,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闷响。那枚戒指他在槐树底下来来回回翻了多少遍,就为了确认沈酌没骗他。可现在他不需要了。乌沉沉的铁环弹在井壁上连个回音都没有,就被井底吞进了更深的沉默。
他翻身上驴。阿灰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打了个响鼻,但没有尥蹶子。谢寻微把缰绳拽紧,最后看了沈酌一眼。沈酌仍然站在原地,那只左手握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剑尖点在地上,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焰心草,叶子全卷起来了。
谢寻微夹了一下驴肚子。阿灰迈开蹄子,蹄声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小路上越来越快,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