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顶点小说网>囚春 > 汤药(第1页)

汤药(第1页)

云来客栈的幌子出现在晨光里时,谢寻微已经在心里把“还有多远”这四个字默念了不下二十遍。

他没有问出口。沈酌走在他右侧,右肩的伤口虽然用临时绑带压住了,但每走一步,绑带上就会洇出一点新的血迹。血色不浓,是淡红的,混着止血散的药粉,在旧布衫上晕成一片深一片浅的痕迹。沈酌的脚步还是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呼吸也还算平稳,但他的左手一直按在伤口上方的动脉处,指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白。谢寻微知道他在用内力压住血管。草庐里翻过的那些医书上写过——锁骨下方有两条大脉,一条通心,一条通肺,剑锋再偏半寸,刺中的就不只是肩胛了。

他把温雪剑往怀里抱紧了些。剑鞘上沾了沈酌的血,血迹已经干了,在霜纹上结成暗红色的薄壳。他没有擦掉,只是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被血浸过的霜纹,触感粗糙而温热。

阿灰跟在他们身后。驴认得路,从东郊庄园到云来客栈这段官道它来回走了好几趟,不用牵也能自己走。但它没有超过他们,只是保持着一个驴头的距离,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野麦,啃两口又抬起头看看沈酌的背影。它有一回快走了两步把鼻子凑近沈酌受伤的右肩闻了闻,被谢寻微伸手挡住了。阿灰便没有再靠近,只是打了个很轻的响鼻,像人在叹气。

城门已经开了。卖菜的挑夫、赶集的农人、运货的骡车陆陆续续从城门口进出,守城的兵丁正抱着长矛打哈欠。谢寻微扶着沈酌绕过人群,没有走正街,而是从大钟坊旁边一条只有两人宽的小巷穿进去。他记得裴隐那张地图上标过这条巷子,巷名叫铃铛巷,因巷口挂着一串生了锈的铁铃铛而得名。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土。沈酌走在巷子里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谢寻微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不是疼。这条巷子我以前走过。铃铛巷拐出去就是铁佛巷,铁佛巷口有个卖豆腐的老头。他以前不卖豆腐,是碎星的人在京城最早的暗哨。”沈酌说完继续走。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给谢寻微背药方时一样平淡,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谢寻微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知道沈酌在疼——不是普通的疼,是一柄带着铁锈的短剑从锁骨下方斜插进去再被他亲手拔出来的那种疼。他曾经在草庐里见过沈酌给自己扎银针,把自己扎得满腿都是针也不皱一下眉头。但那是银针,不是剑。他用力扶着沈酌那半边没有受伤的肩膀,手心里全是汗,和沈酌衣料上的血混在一起,又黏又凉。

他们在铃铛巷和铁佛巷的交界处遇到了那个卖豆腐的老头。老头本来正往扁担上码豆腐,看见他们走过来,把扁担往墙根一靠,快步迎上来帮谢寻微扶住了沈酌另一边胳膊。他看了一眼沈酌肩头的伤,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苏掌柜在后院烧了止血的汤药,灶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好几滚,又说豆腐摊今天不摆了。然后他和谢寻微一起把沈酌架过了铁佛巷,直送到云来客栈后门的巷口才松开手。老头转身往回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酌,低声说了句先生自己就是大夫,这伤重不重自己最清楚,便没有再多说半句话。

云来客栈的后院门虚掩着。阿灰先挤了进去,把门拱开半扇。玳瑁猫正蹲在石凳上舔爪子,看见阿灰的驴头,耳朵往后一翻,又看见沈酌肩上的血迹,从石凳上跳下来窜进了灶房。紧接着苏姨就从灶房里跑出来了。她手上还拿着搅汤的勺子,勺子上的汤汁滴在地上都没注意到。她看见沈酌半边袖子全是血,嘴唇动了一下,骂了三个字。

她骂的是沈酌的名字。但语气不是怒,是那种等了很久怕他再也不回来、结果他又带着一身伤回来的语气。

她把勺子往旁边一搁,快步上前帮谢寻微把沈酌架进客栈后院的厢房里。厢房在一楼,紧挨着灶房,是苏姨自己平时午休用的屋子,从来不让客人住。屋子里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把竹椅、一个脸盆架。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枕头是荞麦壳的,桌上放着针线筐和半只没纳完的鞋底。苏姨把被子掀开,让沈酌坐在床沿上,然后去灶房端来一盆热水和干净的纱布。谢寻微把药包放在矮桌上全部摊开。止血散、金疮药、桑皮线、银针、纱布——沈酌的褡裢里什么都有,每一样都按使用顺序码得整整齐齐。他抽出桑皮线时手指没听使唤,线团从指缝里滚出去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擦了又擦,再用开水烫过晾干,然后转身看沈酌。

沈酌把绑带一圈一圈解下来丢进旁边的水盆里,盆里的水被迅速染红。伤口完全暴露在晨光下,锁骨下方那个剑孔已经不流血了,但创口边缘的皮肤因为铁锈的污染而微微发红,周围的组织也肿了一圈。他用左手捏了捏自己的右肩,判断骨头没断,但筋伤了。然后他抬头看谢寻微,说银针在针囊里用火烤过,先扎肩井穴旁开两指的位置——先止血,再清洗。又指了指桌上那瓶止血散,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些,说还是用那个直接倒在创口上就行,然后侧过头补了句毕竟他一只手不方便。

苏姨把热水盆端到床边,用筷子夹着纱布蘸了热水递到谢寻微手里。谢寻微接过纱布,深呼吸了两回,弯腰开始清理沈酌肩头的血迹和铁锈。他的手法还很生涩,但每一个动作都轻到了极致。纱布沿着创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擦过去,擦一下就把纱布折一折,用干净那面继续擦。沈酌没有催他,也没有纠正他的手法,只是安静地坐着,闭着眼睛任他处理。只有谢寻微擦到那枚剑孔正上方时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谢寻微就停下来了。

他停了片刻,看沈酌没有说话,又继续擦。清洗完创口之后他把止血散倒在创口上,用纱布叠成厚垫压住,又用绷带绕过沈酌的肩膀和腋下一圈一圈缠紧。缠到头之后他把绷带尾端折了两道,塞进前一圈的夹层里,又轻轻拍了一下沈酌没有受伤的后肩。他的手指节在轻轻拍下这一拍时,无意间触到了沈酌后颈上那道从耳后斜斜延伸至衣领的细白剑痕。他第一次在草庐里看到这道剑痕时,以为是沈酌从什么地方摔下来划伤的,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摔的,是剑。这伤的位置和今天那一剑只差两指宽的距离,同一个角度,但伤它的剑更快、更薄、更致命。他收回手指把沈酌的衣领轻轻拉好,然后走到角落里把染红的纱布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换了一盆干净的热水,重新绞了块帕子给沈酌擦脸。

苏姨把止血汤药端过来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汤药是用黄连、地榆和几味只有云来客栈药柜里才有的老药材熬的,苦得满屋子都是药味。沈酌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黄连放多了,地榆陈了两年的药效减半,苏姨瞪他一眼说这是客栈不是你的草庐,两年陈已经是最好了,又把你那大夫的舌头收起来。她说完把汤药碗往他手里推了推,沈酌低头继续喝,没有再评价药材。谢寻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下头,抬手揉了揉鼻尖。他发现自己也在笑——昨晚哭过一次之后他以为自己至少能稳几天,但听见沈酌用这种语气在客栈里跟人评论药材时,他忽然很想给苍梧阁的陆问秋写封信,告诉他隐竹坞的橘猫又胖了,他师父还在挑剔别人两年陈的地榆。

沈酌喝完药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苏姨已经去灶房忙活了。谢寻微正坐在床边的竹椅上把银针一支一支收进针囊里,收完之后又在矮桌上把被血浸湿的药包一一换过。沈酌忽然开口说早上那一剑,出手的角度是夜落当年的暗杀路数,对方的袖口没有碎星的黑线标记,那不是碎星的人。夜落在散了之后残余的人马分成了好几股,有的投了武林盟,有的做了散兵游勇,有的下落不明。今天这一剑,是他当年没来得及清完的旧账。

谢寻微这才明白沈酌在井边说的那句“我暂时也拿不动了”不是让剑,是在告诉他——从现在开始,温雪剑由他来握。不是让他当剑客,是让他当持剑人。他把温雪剑的剑鞘轻轻放在自己膝头,说好,等你右手能握剑了再还你。如果裴叔那边审那个刺客问出夜落旧部的下落需要跑远,他带了阿灰一起去。沈酌摇头说不用,裴隐审人碎星自有分寸。过了一会儿又说刚才你擦伤口绕过铁锈没抖手,这事你可以记在医书最后一页。谢寻微说他没有医书,只在草庐背过方子。沈酌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自己就是医书。”

谢寻微停住收针的手,低头把针囊系紧放进布褡裢里,然后端起桌上那碗还剩半碗的止血汤药,用小勺舀起一点在碗沿上刮掉勺底的多余药液,再一小口一小口地递给沈酌。

后院里阿灰已经自己找好了地方,它趴在槐树底下那片被晒得半干的草皮上,缰绳松松地搭在石凳腿上。玳瑁猫不知什么时候溜回了厢房,蜷在沈酌床尾的被子上,尾巴尖轻轻拍着床板的边缘,用极小的呼噜声慢慢煮着这个重新聚了人气的早晨。谢寻微从被角边捞过猫耳朵搓了搓,猫不睁眼,只是把尾巴甩上来绕住他手腕。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日头切出细密的光斑,有几片落在沈酌重新清理干净的布褡裢上,光影在他今早换上的素色旧衣上一动不动。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