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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第7页)

摆好了,发现自己多摆了一双。他愣了一息,没有收回。桌上两副碗筷,一模一样的两只粗瓷碗,一模一样的两双竹筷。沈酌端着菜走过来,目光在碗筷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把菜放在桌子正中间。

“摆得不错。”

“只是‘不错’?”谢寻微抬起眼。

“饭后把药渣倒在药圃里。今早的焰心草只取叶子,根晒干了当柴烧。先用筛子把烂叶子都捡干净再说‘好’。”

谢寻微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两个人隔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各坐一边,沈酌吃得安静,谢寻微也吃得安静,偶尔筷子碰到同一片菜叶,同时收手,对视一瞬,沈酌把菜夹到他碗里。谢寻微低头扒饭,声音闷闷地从碗里传出来:“我自己会夹。”

“嗯。”沈酌继续吃饭,“下次你手快一点。”

吃过饭,谢寻微主动把碗洗了。他站在水缸边搓碗,沈酌坐在门口翻医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正午的阳光,谁也没有说话。但和昨天的沉默不一样——昨天是警惕的、试探的、随时准备后撤的。今天更像是晒过太阳的被褥,虽然还是那层布,但里面已经灌满了暖烘烘的东西。

下午,沈酌开始按新的方子煎药。谢寻微坐在床沿上,看他从好几个不同的抽屉里取出药材,用戥子称了小秤,一味一味往药罐里投。那动作太熟练了,不是背方子背出来的熟练,是做了太多次、手已经记住配方比例的熟练——可他煎的明明是昨天才开始调的新方子。

谢寻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给多少人煎过药。”

沈酌的手不停:“记不清了。”

“见过多少个病人。”

“也没记过。”

“那你怎么记得每味药的分量。”

沈酌盖好药罐盖子,用湿布擦了擦手指。他转过身来看着谢寻微,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不易察觉的停顿。

“有些病人,你只要见过一个,就不用记了。”

谢寻微没有听懂这句话。他只是觉得沈酌看他的目光突然深了一下,随即又被那层温淡的壳子盖回去了。他还想问什么,沈酌已经把药罐架上了炉子。

“你下午该睡一觉。”沈酌把蒲扇搁在药罐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药渣,“今晚要扎第二回针,会比昨晚疼。”

谢寻微确实有些困了。他靠回床头,把断剑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耳边是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声响和沈酌翻医书时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药香弥漫在屋中,从鼻端一路渗进经脉,沉沉地压住了某个深处暗涌的冷流。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半梦半醒间,身上被盖了一件薄衫,有只手在他额头上试了一回温度,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然后他听见沈酌的声音,隔着很近的距离,像是在自言自语。

“毒发时辰比预计的晚了一个半时辰。焰心草起效了。”

停下来,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脉象比昨天稳。今晚针可以多加一针。”

谢寻微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整个人被药香压进更深沉的梦乡。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门外的那张矮桌上医书翻开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未干。视线落在最新添的那一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薄衫。

那行字很短,笔画却比旁边的都要重,像写字的人在落笔时反复按了几次笔尖。

“第三针已定。”

第三针。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医师的随手批注会让他觉得鼻子发酸。他把薄衫叠好放在枕边,下床走到炉子前,拿起那把破蒲扇,学着沈酌的力度慢慢扇风。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把他的脸颊烘得微微发烫。

沈酌从外面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病骨支离的少年蹲在药炉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扇扇子,动作生疏但力道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默数火焰的高度。他停了片刻,不动声色地走过来,弯腰从谢寻微手里接过蒲扇。

“笨手笨脚。”他说。

谢寻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

“你的字写得不错。”

沈酌扇火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扇。他没有回答这句话。但是谢寻微从他微微偏过的侧脸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嘴角,是眉梢。那个弧度只存在了一息就被主人收回了,但还是被谢寻微看见了。

他在心里把那行批注又读了一遍,忽然觉得今天走了那么远山路把自己累得半死,似乎也不算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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