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老农磕了磕烟灰,“都十年了。”
十年了。
那座无人敢靠近的凶宅,今夜却亮着一豆微弱的灯光。
光是从后院一间不起眼的耳房里透出来的。那间屋子藏在假山后面,位置偏僻,门板被火烧过一半,从外面看和其他破屋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走进去,会发现屋里的地面被人清理过,灰尘很薄,墙角放着一只半旧的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对面,跪着一个少年。
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强行插进土里的剑。他穿着一身素白的旧衣,衣料是上好的,但洗得次数太多,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的肤色是不正常的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任谁看一眼都能看出这少年身上带着病。但他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静静地烧。
“想好了?”
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少年颔首,动作很轻,语气却不容转圜。
“想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久病的沙哑,但字字清晰,“我谢寻微留这条命苟活十年,不是为了给爹娘上坟的。”
谢寻微。
这个名字已经十年没有人叫过了。
老者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不忍。那不忍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谢寻微根本没有注意到。
“……你这身子骨,走不出百里就得倒下。”
“纵然倒在外面,也是我谢家人的死法。”谢寻微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外公,请把那件事告诉我。”
被称作“外公”的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旧木箱前,手按在箱盖上,背对着谢寻微静默半晌。那背影在烛火下有些佝偻,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单薄衣衫支棱着,像两片即将折断的枯叶。
谢寻微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外公这一下老了十岁。
这些年他将自己藏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对外是个早已死在灭门当夜的老头子,对内是一个人咬着牙把外孙从阎王手里一点一点拽回来。如今外孙跪在他面前,说自己要走的不是生路,是那条十年前的死路。
他的手在木箱盖子上握紧又松开,再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那夜的火……不是意外。”老人终究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碾过,“你爹死前托人送出的最后一封信,被殷正阳截了。信里说的是朝廷里有人与北狄暗通款曲,你爹拿到了证据,藏在府中某处。”
谢寻微手指猛地攥紧膝上布料,领口露出的锁骨处隐约可见旧时烙印般的伤痕,那是灭门那夜留下的。这些年他瘦得厉害,那两道疤像是刻在白纸上的记号,狰狞又脆弱。
“殷正阳找的……就是那封信?”
“他要找的东西,和你爹藏起来的东西,是同一件。”老人终于转过身,手中多了一样物件,用褪了色的红布包着,布料边缘已磨得发白,“你爹的那柄重剑,殷正阳带人翻遍了谢府,没找到。他以为被北狄人带走了。”
他掀开红布。
里面是一柄断剑。不是谢长渊那柄名震天下的玄铁重剑——那柄剑太重太长,不适合传递,也藏不住。这是一柄小剑,轻巧得可以让幼童握持,剑身上锻着谢家特有的水波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剑从中折断。不是寻常折断
断口处有明显的掌力震裂痕迹,是有人用浑厚内力硬生生从中间拍断的。
谢寻微认得这柄剑。
这是他七岁时,父亲亲手为他打的。
他还记得那年冬天的雪很大。父亲从北境回京述职,破天荒在家里待满整整一月,手把手地教他握剑、站桩、劈刺。他还太小,剑抓不稳,父亲也不急,把他连人带剑抱到膝盖上,温声说:“等微儿长大,这柄剑就能带在身边了。”
他甚至记得父亲脸上的表情——平时在军中严肃冷厉的人,对着自己幼子时眉眼都柔和下来,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
他握着这柄剑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父亲弯腰替他系好剑穗,退后几步看他笨拙地挥了两下,忽然放声大笑。洪亮的笑声震落了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他满头满肩都是。
那是他对父亲最后的清晰记忆。
元宵过后父亲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你爹在最后关头以内力震断这柄剑,交代亲卫一定送到你手中。”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融进夜风里,但每一个字又沉得像是用铁錾敲进石板,
“他说信在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