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每天买。”陈序说。
“我就是想买。”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我也觉得这家好吃”。陈序没接话。苏皖看了他一眼,蹬上车,骑走了。
陈序回到家的时候,林知意已经在厨房了。她今天下班早,做了两菜一汤,菜还冒着热气,餐桌上的碗筷摆了两副。陈序换了鞋,把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
林知意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用夹子盘起来,正在擦灶台。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陈序洗了手,坐下来。林知意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饭,中间隔着三个菜和一大碗汤,谁都没说话。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某个频道在放纪录片,有人在讲非洲草原上的角马迁徙。
“昨天你说晚上聊,”陈序放下筷子,“聊什么?”
林知意也放下了筷子。她看着桌子中间的汤碗,碗里飘着几片青菜和几朵香菇,蒸汽还在往上冒。
“你觉得我们最近怎么样?”她问。
陈序知道这个问题不是用来回答“挺好的”的。这个问题是一个入口,通向一片他不太想走进去的森林。他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在快速检索“最近”发生的事——没有吵架,没有冷战,没有谁对不起谁。但也没有别的。没有一起吃饭的周末,没有靠在一起看完的电影,没有半夜睡不着聊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他们像两条并行的铁轨,在同一个方向延伸,但中间隔着枕木和碎石,从来没有真正交汇。
“还好。”陈序说。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疲惫,有失望,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平静。
“陈序,我不是在问你‘还好吗’。我在问你,我们还能这样多久?”
陈序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米饭已经冷了,粘在一起,像一个白色的、凝固的块。
“你每天几点回来我都不知道,”林知意说,“你周末在书房坐一整天,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发的消息永远是‘嗯’‘好’‘知道了’。我想跟你说话,但我说三句,你回一句,那一句还是‘嗯’。”
陈序想说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不想跟她说话,是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每天做的事情只有数据、报表、PPT,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分享的。她的工作和他的工作不一样,她在外企做项目管理,每天跟人开会、跟人沟通、跟人吵架、跟人和好。她的一天是由对话构成的,而他的一天是由沉默构成的。
“那份便当,你忘带了。”林知意说。
“嗯。”
“你知道我几点起来给你装便当的吗?六点。我六点起来,给你煮了鸡蛋,切了水果,把米饭装盒,然后你忘了。”
陈序张了张嘴,想说“我明天一定带”,但这句话太薄了,薄得撑不住这个对话的重量。
“我不是在怪你忘带了,”林知意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电视里的角马迁徙盖住,“我是在怪你连忘带了都不跟我说一声。你发个消息说‘今天我忘带了’有那么难吗?”
陈序想说“下次会记得”,但他意识到“下次”不是她现在要的。她要的不是下一个便当,是他在这个空间里的存在感。是他在加班到深夜的时候,能主动发一条消息说“我还在公司,你先睡”。是他坐在书房里的那些周末,能把门打开,让她看到他在做什么。是那些可以被量化的时间、可以被标记的行为、可以被确认的在意。
“对不起。”陈序说。
林知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站起来,开始收碗筷。陈序想帮忙,她把他的手挡开了。
“你去忙你的吧。”
陈序坐在餐桌前,看着林知意把菜端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盖住了她的声音,也盖住了电视里角马过河的解说。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房。
他打开电脑,那个情感分析的程序还在后台运行。屏幕上是一行行的日志,绿色的“SUCCESS”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像空白的承诺。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什么都没做。
手机震了一下。苏皖的消息:“你到家了吗?”
“到了。”
“吃了什么?”
“饭。”
苏皖发了一个问号。
“两菜一汤。”陈序补了一句。
“谁做的?”
陈序看着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说“我妻子做的”是事实,但这四个字在屏幕上看起来太正式了,像一份证词。说“家里做的”又太含糊。他打了“爱人做的”,看着这三个字,觉得有点陌生。“爱人”这个词他很少用,他跟林知意之间很少用这种称呼。他们叫名字,叫“你”,叫“喂”,叫“那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