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皖好像看穿了他的沉默,也没追问。
电梯在九楼停了,没人,门又关上了。轿厢里重新陷入那种只有两个人的安静,不尴尬,也不算亲密,就是那种夜里加班后一起离开的人之间会有的、淡淡的默契。
“你那份报告,”她忽然说,“数据口径的问题我回去统一改一下,但运营那边估计还会有其他的疑问。能不能拜托你,如果明天他们来找你,你帮我解释一下数据口径的差异是怎么造成的?不是让我背锅的意思——”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陈序注意到她的眼睛在电梯的灯光下颜色很浅,“——是这些技术细节我来讲,他们不一定听得进去。你来说,他们会信。”
陈序想了想。她说得有道理。产品部的人不懂数据口径,运营部的人更不懂。他来解释,不是因为他是权威,是因为他掌握着原始数据,他的话有底,有出处,能追溯到表、字段、计算逻辑。这不是帮同事人情,是减少明天的沟通成本。省下来的时间,他可以用来调模型。
“好。”他说。
“谢谢。”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大厅空旷得像一个没有观众的剧场。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的水晶灯,光影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面巨大的、倒映着灯火的水面。保安在门口值班室里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握着的保温杯在膝盖上摇摇欲坠。
两个人走出大厅,外面的空气带着十月夜晚特有的凉意,不冷,但能让人精神一振。
“你开车还是骑车?”陈序问。
“骑车。”
他们一起走向公司楼下的单车停放点。陈序的车停得近,他弯腰扫码的时候,听到苏皖在几步之外“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
“这辆车链条掉了。”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又站起来,“那边的也没了。”
陈序扫了一圈,这附近的共享单车确实没几辆了,剩下的两辆一辆链条掉了,一辆被人锁了私锁。最后几辆散落在夜色里的车,像被遗忘在站台上的旅客。
“你着急吗?”他问。
“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苏皖看了一眼手机,“走快一点还来得及。”
从公司到地铁站走路大概十二分钟,这是陈序几乎每天都在走的路。他不骑车的时候就走,走快一点十分钟出头,走慢一点十五分钟。二十分钟足够了,绰绰有余。他算过。
他陪她走了一段。不是刻意陪的,是他们要去同一个方向,没有理由分开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在不同轨道上行驶却又短暂并轨的线。他的影子比她的高了半个头,在每一次路灯交替的时候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今晚没有星星,但月亮很亮,明晃晃地挂在写字楼的顶上,像一盏忘了关的灯,照着这个城市里那些还没回家的人。
走了大概五分钟,苏皖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跟人说话?”
陈序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总是最后一个回消息?”
他想了想,想找一个准确的说法。不是那种敷衍的“我太忙了”,而是一个真的能解释他这个人的、站得住脚的答案。
“不是不喜欢说话,”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是我在做一件事的时候,不太能同时做另一件事。刚才我在调数据模型,手机震了好几回,我看了,心想等一下回,然后就把手机放下继续调模型了。再然后,就忘了。不是故意的,是我的注意力只能装得下一件事。”
苏皖没接话。她走在路灯的光晕与光晕之间的暗处,陈序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她听了这话是怎么想的——是觉得“这个人好奇怪”,还是觉得“我也是这样”,还是只是“哦”了一声就过去了。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平时几点下班?”
“不一定。做完就走。”
“现在算‘做完了’吗?”
苏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意。那个笑意不像是对他说的话有什么反应,更像是她正好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事,而那个事恰好是让他觉得好笑的。路灯刚好照到她脸上,她的五官在光里显得很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