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勉强将躯体继续留作活物的残酷后事。
他与林书玉并肩忙了整整一夜。他替人按住裂开的伤口,替人固定断骨,替人将器具在火上烧净。
他接住一个垂死弟子彻底失去支撑的身体,轻轻将人放下,轻得像是那少年最后一口气,终于能以近乎安宁的方式离开。
不知何时,夜色开始变薄。
不知何时,雨已停了。
又不知何时,沈昭衍抬起头,才发觉黎明已在山脊尽头聚起一层苍白而无情的光。
最凶险的出血已被止住。
死人仍旧死去。
活着的人,暂时被强行留了下来。
林书玉终于慢慢坐回脚跟。那一瞬,他什么也没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弓着背,停在满地血、麻布与沉默之间,肩膀被一种彻底的疲惫压得微微塌下去。那已不再像疲倦,而更像某种更古老、更接近悲伤的东西。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剧烈。只是极轻,极细,像某种向内坍塌的碎裂。
细微得若非近在咫尺,几乎看不出来。
颤意自指尖开始,细细密密地蔓延过他整个人,冷酷得近乎温柔。
沈昭衍看见了。他看见那一刻,支撑终于松开,而身体开始向他索取代价。
林书玉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却没有一口真正落到底。
沈昭衍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林书玉轻轻一颤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疲惫太深,深得连被碰一下都再难体面承受。
可随即,像是意识到是谁,他又慢慢静了下来。
沈昭衍的手停在他腕间。
那截腕骨温热,却在发抖。脉搏隔着血污的皮肤细得惊人,脆弱得几乎一折就断。
林书玉垂着眼,许久才开口。
声音哑得发疼。
“我累了。”
不是抱怨。正因不是,才更难承受。
沈昭衍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知道。”
林书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破碎,轻得像喘息。
“不。”他低声道,“我想……你并不知道。”
沈昭衍无言以对。因为直到此刻,伤口的真正形状终于显露——那是天玄宗与赤渊宫都没有足够宽广的语言去容纳的东西:
真正将我压垮的,从来不是战争,也不是仇恨。而是我爱的人,偏偏站在刀锋两侧。而我被迫看着他们活下去,看着他们在必须决定刀该落向何处时,变成那样残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