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却活得狼狈得根本不值得被写进任何神话。
沈昭衍曾以为,信念崩塌会更壮烈一些。他从未想过会是在这里。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它碎得很安静。
碎在一名妖兵不待吩咐,便自觉按住宗门弟子伤口止血的画面里。
碎在自己门下弟子沙哑着嗓子低声道谢,下一瞬才意识到是谁给他递了水的声音里。
碎在那最简单、也最无法容忍的亵渎之中——看着林书玉跪在两界中央,为所有人流血,不问谁的痛苦更名正言顺。
沈昭衍原以为崩塌该更响一些。
可它真正落下来时,却只是羞耻。
白景辰是在入夜一时辰后,率第二支宗门支援队赶到的。
他踏入岩檐下时,脚步生生顿住。他一眼扫尽眼前景象。
混杂的伤者,临时搭起的救治地,跪坐其间的林书玉,以及雨中远处的赤焰——正以一种疲惫得近乎厌烦的冷硬神色,替妖族组织撤退,同时替宗门稳住外围秩序,像个太过能干,以至于连震惊都无暇保留的人。
然后白景辰转头看向沈昭衍,极轻地道:
“……好。”
沈昭衍没有回答。他体内已没有任何东西,还足以替眼前这一切辩解。
白景辰沉默了很久。随后更轻地说:“近看……确实更难看。”
沈昭衍望着脚下那片血色浸透的山坡。
“是。”
白景辰的目光重新落回林书玉身上,落在那个跪在泥血与切实仁慈之中的凡人身上。
他脸上掠过一抹难以言明的神色。
“你那位林医师,”白景辰低声道,“如今成了这座山上唯一诚实的东西。”
沈昭衍闭上眼。
不是因为白景辰说错了恰恰是因为他没有。
岩檐下方,赤焰的耐心已濒临耗尽。
“那些尸体不会自己长腿走路。”他冷冷斥向一群站在原地发愣、仿佛震惊本身也算帮忙的妖族骑兵,“要么去抬伤者,要么滚远些,找个地方安静地摆设你们的惊讶。”
一名年轻妖族立刻沉下脸色:“我们不该留在这里。”
赤焰猛地转身看向他。
“不错。我们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冷冷道,“可惜我们已经站在后果里,血都淹到腰了,而眼下缺的是能用的手,不是废话。学会适应。”
那妖族面露不忿。赤焰的神色骤然冷得像冰。
“若你非要先确认意识形态纯洁无瑕,才肯抬起将死之人——那我建议你现在就爬回赤渊宫,亲自向少主解释你的优先顺序。”
那年轻妖族脸色瞬间惨白,哪怕在昏暗中都看得分明。
他立刻弯腰去抬一名宗门伤者。
赤焰转身,险些与沈昭衍撞个正着。两人同时停下。
雨水自赤焰发梢滴落。沈昭衍的衣袍仍湿着,带着一路急驰而来的寒意。
他们之间,是呻吟的伤者,未寒的尸体,和那些谁也没资格再轻描淡写带过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