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问题底下的意思太简单。
一句请求。一句要不要让他死的请示。
沈昭衍听见自己说:
“不要。”
那两个字落得干净利落。徐浩然僵住了。弟子们也静了。连林间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徐浩然回头,神情里尽是确信自己听错了的错愕。
“师兄?”
沈昭衍向前一步。
“绑住他的手,先包扎伤口。等他能开口了,再问。”
徐浩然怔住。那妖族少年怔得更狠。一名年纪尚轻的弟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困惑已近惊惶。
徐浩然张了张口:“师兄,他是妖,。”
沈昭衍看着他。看着徐浩然脸上那份尚且完整、尚且明亮、尚且未曾崩裂的确信。他在那张脸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清晰得几乎令他生出退意。
“是。”沈昭衍说,“我看得见。”
徐浩然握剑的手更紧。
“那为何——”
“因为杀一个跪着的人,不叫纪律。”
话出口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没能拦住。沉默随之坠下,像影子一样长而寂静,拖在那些再也收不回的话后面。
徐浩然看着他,像是整座山忽然开了口,借沈昭衍的声音说了一句亵渎。年少的弟子们不安地挪动脚步。
那妖族少年仍跪在泥里,却忽然安静得近乎死寂。
沈昭衍听见了自己方才说出口的话。那并不是错的。只是太真了。
真到这个地方不会原谅。
徐浩然最先找回声音,语气里薄得只剩不可置信。
“对妖,族仁慈,只会让他们日后带着刀回来。”
沈昭衍的目光骤然冷下去。
“那我们屠戮孩子,至今又究竟让我们成了什么?”
这一次落下的沉默,已经不再是困惑。而是断裂。
徐浩然的脸一下白了。弟子们惊惶失措地看着他们二人,谁也不敢出声。
沈昭衍先移开了目光。
“绑起来。”他说,声音更冷,“这是命令。”
无人动作。片刻之后,才终于有个年纪更轻的弟子迟疑着上前。
那魔族少年在双腕被绑住时没有挣扎。
他只是仍旧死死看着沈昭衍,眼里尽是某种茫然又惊骇的不可置信——像一个早已认定自己已经死去的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被放过”这件事。
那天夜里,消息先沈昭衍一步,到了何云峰耳中。
黄昏时分,他便被传召。清心堂这个名字,从未显得如此讽刺。
何云峰站在袅袅沉香与昏黄暮色之下,双手端正负于身后,神情平静,平静得像一种过于克制的失望。
而那种失望,往往比愤怒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