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会的,从来只有克制。而克制,从来不是一回事。
克制教人如何无声忍痛,却从未教过他,当疼痛不再是一场骤然降临的变故,而成了一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空气时,该如何活下去。
到了第二个月,宗门里的人又一次把沈昭衍的沉默错认成了美德。
他练剑更久,睡得更少,凡是巡山之令,无论派到他头上与否,他都接了。
他行走于天玄宗长廊之间,依旧衣白如雪,步履分毫不乱,精准得近乎可怖。年轻弟子见他经过,纷纷垂眼避让;长老们在远处交换意味深长的目光,把这称作“重新专注”。
他流血也更频繁了。
并不严重。永远不到足以让旁人名正言顺插手的地步。
指节裂开一道口子,不包。唇角破了,也不管。训练结束后,血沿着袖口暗暗凝成深色,像一种被换了更体面名字的自我惩罚。
宗门称赞他的勤勉。却没有人把“自毁”二字说出口。
除了白景辰。
那是在西侧演武场,暮色落尽之后。
雨刚下起来,细而冷,把石砖打得湿滑发亮。弟子们早已散去,远檐下的灯笼昏昏燃着,像随时会灭。
沈昭衍从午后便一直站在院中,到此刻仍无半分停下的意思。
白景辰站在廊下,看他在雨里挥剑挥了近一个时辰,终于迈下长廊,淡淡开口:“你若是打算殉道,至少也该有点体面,别让旁人看得这样乏味。”
沈昭衍没停。
长剑破雨而行,剑声低鸣,雨声应和。
白景辰抱臂站着。
“你越来越难看了。”
沈昭衍下一剑劈得太深,剑锋咬进木桩,硬生生劈裂了半截木头。
“那就别看。”
白景辰笑了一声。
“不要。”
雨势渐重。
沈昭衍猛地将剑抽出。
白景辰沉默看了他片刻,才又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你看起来,像个正试图把悔意削成听话东西的人。”
这句话终于让沈昭衍停了下来。
并非彻底停下,只是停得足够久,久到疲惫终于显了形。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声音也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有事?”
“有。”白景辰道,“我要个解释。”
沈昭衍没说话。
白景辰走进雨里,站到他面前。
“别拿我当瞎子糊弄。”
他的语气锋利,却并不刻薄。
“你从边境回来后就变了,像换了个人。你说话只剩一半警告、一半沉默。你练剑像是在拿骨头替脑子赎罪。你流血,不睡觉,每次有人提起北岭,你都像是被人把刀捅进肋下,还问你够不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