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饭毕收碗,月已升得极高,庭院被月光洗得发白,窗外山色沉寂如旧,连虫鸣都止了,只余远处林风穿叶,低低而过,像某种古老而冷静的叹息。
接下来便轮到最现实的问题。
睡觉。
林书玉站在屋中央,看了看床,看了看地,又看了看这两个将所有合理安排搅得一塌糊涂的人,生平第一次认真后悔自己只留了一床厚度尚可的被褥。
焰无邪果不其然,第一个让事情变得更加难办。
“我想,”他懒懒靠回床头,明明是最没资格挑剔的人,却偏偏说得理直气壮,“作为伤患,这张床自然归我。”
沈昭衍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污浊之物:“你一个客人,倒很会想。”
焰无邪唇角一弯,笑意来得极快:“那不如你来试试抢?”
林书玉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平静道:“焰无邪睡床。若他伤口裂了,最后还得我来收拾。”
焰无邪神色明显愉悦。
“沈昭衍睡地上。你伤得不重,吃点苦死不了。”
焰无邪看起来更愉快了。
沈昭衍则明显对“草席”这个概念产生了极深的不悦。
“至于我,”林书玉语气平静,已累得不想听任何反驳,“睡在你们两个中间,免得半夜醒来时,屋里只剩一具尸体。”
焰无邪眼底浮起兴味:“考虑得真周全。”
沈昭衍看着他,语气更冷:“你打算睡在我们中间?”
林书玉看了他一眼:“我打算活到明早。”
这一回,两人竟都沉默了片刻。
有什么无声而锋利的东西在他们之间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捕捉。
随后焰无邪低低笑了,尾音轻慢,愉悦得令人头疼。沈昭衍则什么都没说。
再后来,灯火熄尽,山夜彻底沉入子时的寂静。
林书玉躺在临时铺好的薄榻上,身侧左边是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魔,右边是一个本不该与他同处一室的人。
屋内终于静了下来。
不是安宁,只是暂时无声。
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冷白如水,落在木地板上。夜风带着松木与远雨的气息缓缓吹入。黑暗中,焰无邪在榻上微微翻了个身。另一侧,沈昭衍安静得近乎无声,像一尊立于寒霜中的白玉像。
林书玉睁着眼,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听着两个本不该同处一檐之下的人在黑夜中呼吸。
左边是危险。
右边也是。
而清晨还遥远得近乎残忍。
在这狭窄屋舍之间,在两侧沉睡或未眠的危险里,林书玉愈发清晰地意识到——
天道大约是真的生出了一点恶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