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竞开坐在柜台前的台阶上,抱着膝盖。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十分钟了。因为这间铺子里没有别的地方能坐。柜台后面倒是有一把旋转椅,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把它拉出来坐,那椅子看上去随时可能散架,他不想再给沈惠生添麻烦。
休息室的门终于打开,张羽乘风和他的床敏捷地平移出来。
出门前,沈惠生良心发现帮他整理了一下仪容,把被子在他胸前掖好,两只机械臂安安分分地伸直摆好在被面上。为了方便他面试,床头也没有调回去,保持着40度角抬起。
张羽乘风就以这样一个造型停在许竞开面前。
“许竞开,是吗?”
许竞开赶忙站起身,走到床边,热切地回应:“是的,我是……”
“不用介绍,”张羽乘风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刚刚惠生已经把你的大致情况告诉我了。”
张羽乘风的语气很和善,但许竞开实在看不习惯他那张崎岖不似人形的金属脸。
许竞开面上仍勉强笑着,张羽乘风便也对他的不适浑然不觉,补充道:“惠生他……很关心你,让我要特别关照一下你。”
“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问,还是需要一个简单的面试来看看你的能力。”
他抬手拍了一下床侧的控制器,床体利落地掉了个头,往二楼的方向前进,“到上面去吧。”
许竞开跟着他到了二楼,本以为沈惠生会在那里,却不见他人。
二楼比一楼更狭窄,堆满了纸箱和空货架,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张羽乘风停在一个矮柜旁边,伸手从上面拿了一份表格。那矮柜的高度恰好与他的床板齐平,鉴于他的交通工具是一张床,许竞开在心里将那个柜子称呼为床头柜。
张羽乘风清了清嗓子开口:“那我们现在开始。”
“你之前都做过什么工作?”
许竞开想起沈惠生在路上传授的面试经验,犹豫半天还是没那么说,挑了个稳重的回答:“杂七杂八的都干过一点,没有专业性太强的,都是搬搬东西,跑跑腿之类的。”
偶尔也签签支票,套套麻袋,掀掀路边摊什么的,这些就不说了。
幸好张羽乘风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应付一下沈惠生,并不真的在乎他有什么技能。
“在我这儿当店员,其实也不需要什么,咳咳,什么经验。”张羽乘风说着说着咳嗽起来,伸出僵硬的手臂,艰难地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刚刚被沈惠生撞出来的颤动余韵未歇,他的机械手指抖个不停,在水杯表面磕得叮咣作响,却怎么都握不住。
许竞开没有多想,他伸过手去,把水杯拿起来,递到他身前。
他放的位置刁钻,张羽乘风尝试弯折手臂去接,未果,干脆就着许竞开的手喝了两口。
他的金属脸没有嘴唇,该是嘴的地方只有一道手指宽的开口,外面看来深不见底。许竞开看着水流进那个口子里,不由得好奇这人到底靠什么在说话。
真的是人吗?
张羽乘风喝完水,舒服多了,顺势躺回床上,长舒一口气。
他继续说,语气比刚才顺畅了不少:“我这个店,主要就是卖些义体零件,你应该也看到了。”
许竞开也长舒一口气,原来这里不是变态分尸爱好者的销赃地!
他进门的时候瞥见货架上的那些东西,差点以为要被迫开始协助犯罪了。
误会解除,他的心情松快下来,连带着老板那张金属脸都顺眼了不少。他发现只要看久了,那覆面上不同金属板块之间的拼接纹路甚至有一种独特设计感。
他放下对犯罪分子的警惕,回到面试状态:“是的是的,本店的业务我已经充分了解过了,但店员平时的工作内容还不是很清楚,可以麻烦您介绍一下吗?”
“工作内容?内容大概就是……”张羽乘风脑中闪过沈惠生工作时的片段。
某年某月某日,沈惠生深夜叫开门,把一个帮派成员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柜台前面,踩住对方的手腕用一根铁棍抵住他后脑勺,淡淡地说:老板,售后问题处理完了,要不要给他记一点店里的会员积分。
某年某月某日,沈惠生将多次骚扰他的顾客打至跪地,并掏出对方的通讯器,强迫他购入了在仓库堆积的过时义体零件共20余件。
某年某月某日,沈惠生无故旷工,再回来时已经成了北区走私界不能言说的YOUKNOWWHO,他单纯的小店也莫名其妙地成了黑暗零售业的标杆。
张羽乘风回过神,狠狠地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