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回去换双鞋?”
“不用,”他说,面无表情地把脚往草上蹭了蹭泥,“走。”
然后他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走,泥水在他的鞋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我忍了五秒钟,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转头看我,眉头微微皱着:“笑啥?”
“没、没什么,”我捂着嘴,“就是觉得你这个鞋……很有节奏感。”
他没听懂,但看到我在笑,他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弯得很克制,像是怕笑多了会扣钱似的。
到了玉米地,我蹲下来开始检查土壤和植株状态,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录。康铮就站在旁边,不催我,也不说话,安静得像一棵种在地里的玉米。
我测了一下株距——三十五到六十厘米不等,差距太大了。
“康大哥,你家玉米株距为什么不一样?”
他想了想:“有时候种的间距大点,有时候小点。”
“为什么?”
“看心情。”
我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看心情?”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嗯,”他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心情好多挖两锄头,心情不好就少挖两锄头。”
“你知不知道株距不均匀会导致玉米之间争光争肥,最后产量下降?”
他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训了但不知道错在哪的大金毛。
“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行,这就是基层的现实——不是你学了多少知识,是你怎么把这些知识翻译成人话,让一个“看心情种地”的壮汉听得进去。
“康大哥,”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给你画个示意图吧。”
“好。”
我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玉米株距示意图,告诉他密植和稀植各自的利弊。他弯着腰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贴到了我的肩膀上,呼吸洒在我的胳膊上,热乎乎的。
他身上有一股混合了汗味、青草味和阳光味的气息,不算好闻,但也不算不讨厌。
“懂了没?”我指着图问他。
他盯着本子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手指点在我画的玉米上。他的手很大,一根手指就能盖住我画的整株玉米。
“这个是你画的?”
“对。”
“画得挺好看。”
“……我问你懂了没,不是问你画得好不好看。”
“懂了,”他直起身,认真地点了点头,“就是别看心情,看尺子。”
我的老天爷,他居然精准地总结出来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差点鼓掌。
他又笑了。这一次,他的笑没有克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田埂上看着我们,尾巴慢悠悠地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