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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妮（第2页）

“可是能把她送到哪里去？别的孤儿院也不会收的，她的情况太特殊了。”另一个护工艾琳的声音要温和一些，但也透着深深的无奈。

“特殊？那叫特殊吗？那叫邪门！完全就是一个怪胎，说不定她现在就在那里用她那双恶心的眼睛监视着我们。”玛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上周活动室的窗户全碎了，到现在都没查出是什么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干的！”

“可她自己说自己不知道……”

“连自己都不知道就更可怕了！”玛丽几乎是吼出来的，“说明她自己都控制不了那股邪劲儿！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再发作？说不定下次炸得就是哪个孩子的脑袋！”

她站在门外，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这些评价对她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她已经听了太多次，从不同的人嘴里，用不同的语气，表达着同一个意思——她是个怪物，她不该存在，她是某种需要被清除的威胁。

她甚至觉得他们说得很对。

一个死不了的人，一个愤怒时就会爆发出毁灭性力量的人，一个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被任何人接纳的人——她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看过孤儿院的藏书，上面写人都是被需要的，但她不被任何人需要。她不懂为什么，只把这归咎为自己的错。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侧楼梯下去，推开后院那扇生了锈的铁门，走进了暮色渐浓的院子。褐色的落叶在她脚底发出沙沙的声音，院角的几棵老橡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枝丫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走到院子最深处那个小池塘边，在长满青苔的石沿上坐了下来。

“你们陪我说说话吧。”她抱着自己的腿，脸靠在膝盖上。“因为我没伤害过你们，当然，我也没有伤害过别人，我只是得了一种我也不知道怎么治的病。没人知道该怎么治它。”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偶尔几片枯叶落下，发出轻微到可以不在意的声音。

“你们觉得我是个普通的孩子吗？”还是无人回应，“嗒嗒。”只有雨点的声音，伦敦又开始下雨了。

但乔安妮没有走开，她不会感冒，也不需要药，那么她这种行为就是被孤儿院允许的。

不过就算会生病也没人管她，或许大家都觉得她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吧。

乔安妮一个人在池塘边回忆着，她还记得这口池塘就是去年冬天她掉进去的地方。她记得很清楚，冰水灌进鼻腔的刺痛感，肺部因缺氧而产生的剧烈灼烧，意识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的解脱——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岸边，全身湿透，嘴里还有冰水的味道，但身体机能一切正常，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死不掉的。在满院子的尖叫和惊呼声中，她这样想。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苍白，瘦削，指节因为长期拆装东西而磨出了茧子。就是这双手，曾经握着一把水果刀对准自己的手腕切下去，刀刃划开皮肤的触感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血涌出来的那一刻她甚至感到了一丝解脱的快意。然而那道深深的伤口只存在了不到三秒，就在她眼前迅速愈合了，皮肤恢复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就好像她的身体从来没有受过任何损伤。

她丢下水果刀，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再尝试过。

不是怕，是觉得没用。

后来她又试了几次别的方式。从二楼窗户跳下去，摔断了脖子，在地上躺了不到一分钟脖子就自己接回去了。跑到街上对着疾驰而来的货车冲过去，被撞飞的瞬间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躺在路边，周围的人围了一圈，有人尖叫，有人报警，她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走了，留下身后一片惊愕的目光。

她像是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徒，这副永远不会损坏的躯壳是最坚固的牢笼。

她用手托着脸又开始想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是怎样的人，为什么会把她丢下，难道是一出生她就是怪物吗？好像可以说通。她的父母现在幸福吗？会不会有了新的孩子就已经忘掉曾经也有过她呢？应该印象蛮深刻的吧，毕竟她是怪物啊。

不知乔安妮思索了多久，天彻底黑了。食堂那边的嘈杂声已经完全平息，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到室内。食堂里果然已经没什么人了，长桌上摆着几个盘子，里面剩着几片面包和一小块黄油。她拿了两片面包正要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厨门口探出头来。

是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女孩，叫艾米莉。她们平常见面从不说话，艾米莉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警惕和恐惧。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艾米莉居然主动开了口：“你……你刚才去哪里了？”

她看了艾米莉一眼，没回答，继续往面包上抹黄油。

艾米莉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又往前迈了一小步：“我听说你今天下午把汤姆做的弹弓拆了。他特别生气，说要找人教训你。”

“那让他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他要是敢来，我就把他也拆了。”

艾米莉被她这番话吓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她把抹好黄油的面包往嘴里塞了一小口，嚼了嚼，然后微微偏过头，用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看着艾米莉：“你也不用装作关心我，我知道你在背后叫我什么。”

说完她拿着面包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艾米莉一个人呆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回到二楼房间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孩子都已经被赶回各自的寝室准备睡觉了。她推开门，走到窗边，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孤儿院大门外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奇怪长袍的男人。男人突然扭过脸，似乎在数着什么，从一楼到二楼。然后，两人对视上了，对方的眼神里让她有一种寒意，那种阴森的感觉让她想到了孤儿院后院池塘冬天的湖水。

那个人穿着款式古怪得不像正常人在大街上会穿的长袍。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头上还裹着的一条——那是头巾吗？看起来怪异极了，像是某种宗教信仰的打扮，身体似乎还在不停发抖。他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古怪。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她意外的举动——他举起手，朝她招了招，动作僵硬而紧张，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做的对不对。

她皱起眉头，一把拉上了窗帘。

什么乱七八糟的。大晚上的，一个穿着古怪的古怪男人站在孤儿院外面冲她招手，这怎么想都不是什么正常的事。她啃着面包坐到床上，懒得再管外面那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