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第二天上午,玛丽护工罕见地敲响了她的房门。敲门声急促而不耐烦,像是在敲一扇随时可能爆炸的门。
“乔安妮,院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现在,马上。”
她正在拆一个从杂物间捡来的坏闹钟,闻言抬起头来,手上还捏着一把螺丝刀:“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院长。”玛丽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都透出不耐烦和紧张,说完这句话脚步声就迅速远去了,生怕在她门口多停留一秒。
她放下螺丝刀,不急不慢地把闹钟零件拢到一边,站起身来。院长找她,这倒是件稀罕事。自从上次震碎窗户事件之后,院长就几乎没再单独召见过她,平时有什么事都是通过护工转达,像是连和她待在同一间屋子里都觉得不舒服。
她从二楼走下来,穿过大厅,走廊里的孩子们看见她纷纷让开一条路,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草丛一样从她身后蔓延开来。她充耳不闻,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院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自然的礼貌。
她推开门,然后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昨晚那个站在路灯下的古怪男人,此刻正坐在院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但看起来一口都没喝。他比昨晚看上去更加紧张了,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端茶杯的手微微发抖,那件深色的长袍在白天看来更加不合时宜,头上裹着的紫色头巾散发出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奇怪气味。
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能说是不安,也不能说是讨好,大概是一种复杂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眼前情况的表情。看到她进来,院长明显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可以把烫手山芋交出去了。
“乔安妮,这位是奇洛先生,他是从……呃,从一所学校来的。”院长的措辞很谨慎,显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介绍这个古怪的访客,“他想跟你谈谈,关于你的入学问题。你们慢慢聊。”院长看了看奇洛,向他示意后就离开了这间房间。
“什么学校?”
那个叫奇洛的男人站了起来,动作局促得像是一个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他朝她走过来一步,然后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继续走近还是保持距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如果忽略掉那满脸紧张的话。
“霍……霍格沃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坎贝尔……坎贝尔小姐,您……您属于那里。”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晰。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信封推到了乔安妮面前。
乔安妮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又看了看信封的封面,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你弄错了,我不叫娜塔莎,而且我也没有姓氏。这封信应该是寄给别人的。”
奇洛急忙摇头,那个动作配上他抖动的头巾看起来相当滑稽:“不不不,不可能弄错。魔……魔法信件不会弄错收信人。您是娜塔莎·坎贝尔小姐。”
“我叫乔安妮。”
“不……不是,娜塔莎,这是您的……您的真名。信上写得很清楚。”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而是被那个名字击中了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娜塔莎·坎贝尔。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名字,却在这个古怪男人的嘴里被如此笃定地安在了她的身上。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一个被随手丢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弃婴,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根,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和哪两个人之间存在过血缘关系。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你叫娜塔莎·坎贝尔,我们知道你,也知道你的父母,你在这个世上并不是孤身一人。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让人不舒服,却又带着某种隐秘的吸引力。
她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封信。羊皮纸的触感厚重而温润,封口处盖着一个盾牌形状的红色蜡印,图案是一个大写的H字母,周围环绕着狮子、蛇、獾和鹰四种动物。她仔细触摸着那行绿色墨水写的字——
“伦敦,圣玛格丽特孤儿院,二楼尽头房间,娜塔莎·坎贝尔小姐收。”
连她的房间位置都写得一清二楚。
换做普通人,大概会感到惊奇或者好奇,但她的第一反应是警觉:“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个房间?”
“信封自……自己写的。”奇洛解释道,声音依旧结巴,“魔法信封会自己找到收……收信人的准确位置。”
魔法。这个词从这个穿着古怪长袍、头上裹着大蒜味头巾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她本能地觉得荒谬,但与此同时,她想到了自己身上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死不了的身体,愤怒时爆发出来的无形力量,那些被她震碎的玻璃窗。
也许,只是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某种和她一样“不正常”的东西。
她在奇洛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盯着对面紧张兮兮的男人:“所以,你是说你是个巫师?”
“是……是的,我是霍格沃茨的教授,教黑魔法防……防御术。我……我们都是……巫师。”奇洛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但她没有在意这个细节。
他说了“我们”这个词。她一直都是“那个”的代表,从来没人把“我们”的范畴算上她,现在听来,这感觉还真不错。
“所以这个世界上有巫师,还有一所专门教巫师的学校。”她把这封信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上面,“不过听起来不像个学院,像个为了拐卖人口而取了漂亮名字的组织。”
奇洛的表情僵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当然,我会去的,毕竟魔法什么都能做到吧。”她话锋一转,嘴角微微扬起,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更像是一种锋利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弧度,“如果你们那里真的有魔法,也许你们能帮我一个忙。”
“什……什么忙?”奇洛小心翼翼地问。
“杀掉我。”
这两个字被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说“帮我倒杯水”或者“帮我开下门”之类的日常请求。奇洛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他的袍子上,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什……什么?!”
“你没听错,我想死。”她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目光却锐利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直直地扎向对面的男人,“不过我试过很多次了,跳楼、溺水、撞车、割腕,都死不掉。伤口会自己愈合,不管多重的伤,一切恢复如初,连道疤都不留。所以我想,既然你们是搞魔法的,也许你们有办法弄死一个死不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