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回来了。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地址。字迹很圆,很小,像是怕写错,每个笔画都用力得过分。地址下面还有一行电话号码,用括号括起来,写着“鸣人君的手机”。
我接过纸条,折了一下,放进胸前的口袋。
“谢谢。”
春野樱看着我,绿色的眼睛里有光,也有一层水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我转身走了。
我去找班主任请假。理由没细说,只说是私事。班主任批了,还顺口多说了几句。他叹了口气,摇着头,用一种“好学生不该跟那种人扯上关系”的语气跟我说,你不要学他,一请假就是一个月。说他是孤儿,说他其实很可怜,说福利院的条件不好,说你从小没人管。
那些话从那个中年男人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天气变化。他脸上的表情是惋惜的,嘴唇往下撇着,眉头皱成三道褶。但他的眼睛是干的。那里面没有任何真心实意的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怜悯。
鳄鱼的眼泪。他不是在心疼你,他只是在消费你的不幸。如果他真的心疼你,就不会用这种语气在这里说这些。
他的话我什么都听不清。或者说,我不是很想听。那种怜悯太廉价了。嘴上说着可怜,语气里全是撇清。他要是真的心疼,那为什么不在你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走过去问你一句。为什么不看你一眼。
没必要。虚伪的怜悯没有任何必要。
我什么都没说。拿了假条,转身走出办公室。
我走了三公里。
那条路我从没走过。穿过学校门口的大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再拐一个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旧。地面上的地砖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泥土,墙角堆着废纸箱和空酒瓶。墙上的广告纸一层叠一层,叠到最上面那张已经褪了色。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像什么东西泡了很久没晒干。
然后我站在你那栋筒子楼下。
抬头看的时候,我的脖子仰到最大角度。七楼。外墙的墙皮溃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像皮肤上剥落了大片大片的痂。窗户的防盗栏锈迹斑斑,有几家阳台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衣服。隔音很差,楼上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大得要命,楼下也听得清清楚楚。没有电梯。
我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黑外套的领子拉高,遮住半张脸。我不太想让你看见我。
七楼。最小的那扇窗户。窗帘很薄,透光的,应该是那种最便宜的化纤布料。灯光从里面打出来,把窗帘照成暖黄色,窗帘后面有一个影子。你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塌着,背弓起来,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你。
乱糟糟的头发,炸着的,头顶有几根翘起来的碎发被窗帘透进来的光勾出一个金色的轮廓。你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影子很瘦,比以前瘦了太多。肩膀的弧度变小了,撑不起那件旧T恤,领口歪在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你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像。
你还是那么惹眼。惹眼到我第一眼就能在这么多窗户里找到你。
惹眼到我站在楼底下,仰头看着你的影子,脚就像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开。
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一会儿。
准确地说,是站到我的膝盖开始发酸。我不知道站了多久。楼下有一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半死不活地晃。我靠在树干上,仰头看那扇窗户。窗帘后面的影子偶尔动一下,幅度很小,只是从左边挪到右边,或者头低下去又抬起来。每动一下,我的心就跟着揪一下。不疼,但很紧。
看过了。你还活着。我转身走回学校。
我觉得我没必要上去。看一眼,确认你还活着,就够了。其他的不必了。不必上去敲门,不必让你知道我来过,不必说什么话。我只需要亲眼确认那个窗户后面有你的影子。其他的没必要。
第二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脚自己就拐进了那条巷子。我站在你家楼下,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楼上的灯亮着,窗帘上有你的影子。你坐着,偶尔会站起来走动一下,步子很慢,像踩在水里。
从那天起,我每天放学都会绕远路。
三公里。从学校到你家的筒子楼,穿过那条窄巷子,穿过那些破地砖和废纸箱。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七楼那扇窗户。有时候你坐着,有时候你躺着,有时候你慢慢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一眼。那一刻我会下意识地往树后躲,帽檐压得再低一点。你没有看到我。
我站一两个小时。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浇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后来我干脆把作业带过去,靠在路灯杆上写。卷子垫在腿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一张,翻一面,再写一张。写到路灯下全是蛾子扑棱翅膀的影子,写到筒子楼里各家各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只是确认你没死。不是因为别的。
后来你回来了。
那天早上我走进教室,习惯性地往右下两排的位置扫了一眼——然后看见了你的后脑勺。金色的,头发还是乱,但比一个月前干枯了不少,像一把洗过太多次的稻草。你坐在那里,低着头,正在摆弄桌上的课本。你瘦了一大圈,校服空荡荡的,手腕上的骨节凸出来。你光秃秃的后脑勺对着我,一根一根的头发丝在阳光里泛着枯草的颜色。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又漏了一拍。
但你不再看我。
你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落在我身上。
那种热腾腾的、直勾勾的、让人烦躁的视线,消失了。我后背上那根刺被人拔走了。我应该觉得轻松。我确实觉得自己应该轻松。
但那天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