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座位上空了。
我以为是迟到。你经常迟到。第一节课上了一半你才推门进来,睡眼惺忪的,头发比平时更乱。老师骂你一句,你嘟囔着走回座位,全班都见惯不怪。但那天你没有来。
第三天。
你的座位还是空的。桌面光秃秃的,你平时趴上去睡觉的那块地方落了薄薄一层灰。
第四天。
没有你。
那种目光第一次从我后背消失了。直勾勾的,热腾腾的,从来不知道收敛的——消失了。我有些不适应。不是说我在意,只是不习惯。就像戴久了的东西突然摘掉,明明不重,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下意识偏过头去。余光往那个方向扫。扫到的不是金发,不是湛蓝的眼睛,不是猫须一样的胎记,不是埋在臂弯里偷看我的半张脸。扫到的是一张空桌子,一把椅子推到桌下,原封不动。
桌子还是桌子。主人不见了。
笔尖在试卷上划出一道墨痕。那些规整的字迹被一条斜着的黑线贯穿,划烂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把笔提起来。
旁边的春野樱察觉到什么,凑过来。她的脸颊很红。那种红色和意味在你的脸上我也看到过,很多次,你趴在桌上偷看我的时候,耳根和脸颊就是那个颜色。她问,怎么了吗。
我回过神,把试卷翻了一面。
“没事。”
春野樱缩了回去。
一周。
你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我问不出口。我问谁。老师提到过你请假,说得很含糊。同学们该上课上课,该下课下课,你的那张空桌子好像只是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没有人提起。
难道真的死了。
那个念头浮起来的瞬间,我的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心脏第一次疯狂地跳动起来,毫无预兆的,毫无理由的。它在胸腔里猛撞,撞得肋骨生疼。讲台上老师在讲课,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响,那些声音我一概听不到。耳朵里是嗡鸣的,心跳的鼓点灌满了整个颅腔。
春野樱又凑过来,眉头皱成一团,嘴唇一张一合。从口型看,她说的是“你脸色很差”。
我猛地按住胸口。
心脏在掌心下跳动,激烈得像要从骨头的缝隙里蹦出来。一下一下,砸着我的掌骨。
我想,我对你的厌恶难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厌恶到听说你不在,心脏都要跳出来表态。厌恶到你的消失比你的存在更让我不得安宁。
后来老师叫了医务人员。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门口进来,一左一右把我从座位上扶起来。春野樱跟在后面,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声音又急又快,但那些字句传进我耳朵里全成了模糊的嗡鸣。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我在医务室躺了一个小时。
天花板是白的,上面有一条细小的裂缝,从左上角斜着蔓延过来,裂到一半停住了。我盯着那条裂缝看,看它的纹路,看它的走向,看它在哪一处力道不够、没能继续撕开。
那个从心脏猛撞到被扶出教室的过程像一场短暂的停电,等我回过神,就已经躺在这里。白色的隔帘,消毒水的气味,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喊口号,声音传到这里已经模糊了。
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脑子里什么都有,但我抓不住任何一个念头。它们像水面上的浮萍,手一伸过去就散开。
有一个影子始终散不掉。金色的,乱糟糟的,趴在桌上歪头看我的影子。我知道那和浮萍不一样。那东西沉在水底,看得见,捞不出。
我坐起来。床单在我身下皱成一团。春野樱站在隔帘边上,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嘴巴抿成一条线。她看见我坐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第一次主动对春野樱说话。
“你有没有漩涡鸣人的住址。”
她愣了一下。绿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亮得过分,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她嘴唇动了动,眼眶泛红,看起来要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想哭。也不打算问。
“有的。”她说,声音有点抖,“我去帮你找。”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里面亮起来的光。然后我的眼前浮现出另一双眼睛。蓝色的。湛蓝的。直勾勾看着我的,从来不知道收敛的。那双眼睛被搅浑了,狼狈、慌张、不解、痛苦,一层一层翻涌出来。你站在楼梯间,手被我甩到墙上,那双眼睛就这样看着我。
春野樱还在说什么,我没在听。
我从她那里套来了你的消息。过程很简单。春野樱喜欢我,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说话,想被注意,想提供对方需要的东西。你也一样。你故意在我旁边说话,说很多,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你以为我不知道。
临走前春野樱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佐助君为什么想知道鸣人的事?
我没有回答。
她去翻班级通讯录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等。走廊很长,尽头是窗户,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声一阵一阵的。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内侧缝线的地方,有一根线头松了,我反复地搓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