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等他缓过来了,才走过来,把布鞋扔在他面前:“穿上。山里凉,光脚,会生病。”
程岩松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身往回走:“跟我回去。早饭好了。”
程岩松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囚蛊在他的身体里,他的命,现在捏在这个少年手里。他只能咬着牙,穿上鞋,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回到那间吊脚楼,木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烤红薯。少年坐在桌子对面,把其中一碗粥推到他面前,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程岩松坐在那里,看着碗里的粥,一点胃口都没有。他盯着对面的少年,终于开口,语气尽量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了抬眼,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樊野。”
“樊野。”程岩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问,“我叫程岩松。你给我种的囚蛊,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给我解了?”
樊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抬眼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解不了。除非我死。”
程岩松的呼吸一滞:“你疯了?就因为我闯了你的禁地,你就要困我一辈子?”
“禁地是乌灼寨的根,外人闯了,就要付出代价。”樊野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你是第一个活着闯进去,还能出来的外人。没要你的命,已经是破例。”
程岩松气得笑了出来:“那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困在这里,当个囚犯?”
樊野没有接话,站起身,收拾了碗筷,转身走进了厨房。全程没有再看程岩松一眼,像他的愤怒,他的质问,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接下来的几天,程岩松试了无数次逃跑。
早上趁樊野出去祭祀的时候跑,深夜趁樊野睡着的时候跑,甚至试过绕着寨子的后山,想找别的路出去。可每一次,只要他踏出寨子百米范围,那股钻心的剧痛就会准时袭来,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他试过跟寨子里的村民求助。可不管他怎么说,村民们都只是摇摇头,说着他听不懂的苗语,然后匆匆走开。只有一个住在寨子边缘的老阿婆,会偶尔给他塞两个煮熟的鸡蛋,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跟他说:“后生,听话,别跑了。樊野那孩子,不会害你的。”
不会害他?
程岩松只觉得荒谬。把他困在这个深山里,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叫不会害他?
他开始观察这个寨子,观察樊野。
乌灼寨比他想象的要大,依山而建,住着大概三百多口人,全是苗家。寨子里有自己的规矩,有寨老,有巫师,大事小事都要在鼓楼里开会商量。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稻子,采药,织布,日子过得平静又闭塞,几乎跟外界没有任何联系。
而樊野,是寨子里最特殊的一个。
他是寨子里老巫师的养子,是“巴代雄”的继承人,也就是苗家的祭司。寨子里的人都很尊敬他,也很怕他。每天清晨,他都会去后山的祭坛祭祀,寨子里有人生病,也会来找他看病。他话很少,总是独来独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吊脚楼里,要么研究草药,要么画符,要么就是坐在廊子上,看着远处的山,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对程岩松看管得很严,却从来没有苛待过他。一日三餐准时做好,衣服会给他洗干净,他晚上因为蛊虫的异动疼得睡不着,樊野会默默给他熬一碗草药,看着他喝下去,等他睡着了才离开。
可越是这样,程岩松心里的警惕就越重。
他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这枚囚蛊,除了困住他,还有没有别的作用。
这天晚上,程岩松又一次逃跑失败,被心口的剧痛折磨得浑身是汗,瘫在寨门口的石板路上。樊野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里起了雾,凉丝丝的。
樊野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把他背了起来。
程岩松趴在他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草木香,能感受到他后背的温度,还有平稳的脚步。他心里的愤怒和委屈突然涌了上来,哑着嗓子问:“樊野,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樊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待在这里,别乱跑,你能活着。”
那天晚上,程岩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深夜的时候,他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停在了门口。
他知道,是樊野。
那个少年,就坐在门外的廊子上,守了他一夜。
月光透过木窗照进来,程岩松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木梁,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囚笼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