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岩松渐渐放弃了逃跑。
不是认命,是他终于认清了现实——只要樊野不给他解蛊,他就算跑断了腿,也离不开乌灼寨百米之外。与其一次次被蛊虫折磨得死去活来,不如省点力气,搞清楚这个寨子,搞清楚樊野,再想别的办法。
他开始学着适应寨子里的生活。
每天清晨,他会被樊野起床的动静吵醒,看着那个少年背着竹篓,拿着柴刀,去后山的祭坛祭祀,然后采药。等樊野回来,早饭已经做好了,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全程没有几句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完饭,樊野会去寨子里忙活,给人看病,或者跟寨老们商量事情,程岩松就一个人在寨子里闲逛。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村民们当成洪水猛兽。虽然还是很少有人跟他说话,但至少不会再远远地躲开他。他会坐在鼓楼的台阶上,看寨子里的老人抽着旱烟,用苗语聊天;会看女人们坐在自家的廊子上,手里拿着针线,绣着苗绣,嘴里哼着苗家的调子;会看孩子们在寨子里的空地上追逐打闹,光着脚,笑得肆无忌惮。
这个寨子,跟主编给他的资料里写的“非法拘禁、人间地狱”,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人过着平静又闭塞的生活,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信仰,自己的活法。他待了快半个月,从来没见过什么被拘禁的外人,也没见过什么暴力事件。除了他自己,这个寨子里的人,都活得安稳又自在。
程岩松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如果乌灼寨根本没有非法拘禁,那之前失踪的那些背包客,是怎么回事?主编给他的这个任务,到底是真的有料,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开始试着跟寨子里的人交流。
最先跟他熟起来的,是之前给他塞鸡蛋的那个老阿婆。阿婆姓龙,寨子里的人都叫她龙阿婆,今年七十多了,丈夫和儿子都去世了,一个人住。程岩松没事的时候,就会去帮阿婆挑水,劈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龙阿婆的汉语说得不好,但很愿意跟他说话。她会给程岩松塞自己做的粑粑,跟他讲寨子里的事,讲樊野。
“樊野那孩子,苦啊。”龙阿婆坐在火塘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叹了口气,“三岁的时候,爹妈进山采药,遇上了山洪,没了。是老巫师把他捡回来,养大的。”
程岩松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樊野是土生土长的寨子里的孩子,从小顺风顺水,才被选为祭司继承人,没想到他是个孤儿。
“老巫师是寨子里的巴代雄,一辈子没结婚,就把樊野当亲儿子养。”龙阿婆继续说,“从小就教他认草药,学蛊术,记祭文。别的孩子在玩的时候,他在背咒语,别的孩子睡觉的时候,他在后山的祭坛守着。才十九岁的孩子,肩上扛着整个寨子的规矩。”
程岩松没说话。他想起樊野总是沉默的样子,想起他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祭祀,想起他坐在廊子上看着远山的眼神,里面藏着他看不懂的孤独。
“那他……为什么对禁地看得那么重?”程岩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龙阿婆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往火塘里添了一把柴,声音压低了些:“禁地是我们乌灼寨的根,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地方。里面供着傩公傩母,藏着我们寨子的秘典,还有历代蛊师的魂。外人闯进去,会破了寨子的气运,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了程岩松一眼:“你闯进去的那天,是端午,是樊野每年蓄蛊的日子。一年就这么一次,被你闯了,祭仪破了,他差点被寨老们罚去禁地面壁三个月。”
程岩松的心里猛地一震。
他一直以为,樊野给他种蛊,只是为了惩罚他闯禁地,为了守住寨子的秘密。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闯入,给樊野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那他……为什么不跟寨里的人说,把我赶出去?”程岩松喃喃地问。
“赶出去?”龙阿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闯了禁地的外人,按老规矩,是要沉潭的。樊野没要你的命,还给你种了囚蛊,把你留在身边,已经是扛了天大的压力了。”
程岩松彻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樊野强行囚禁的囚犯。可他从来没想过,按照寨子里的规矩,他闯了禁地,根本活不成。樊野给他种蛊,困着他,竟然是在保他的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如果只是为了保他的命,为什么要把他困在寨子里?为什么不给他解蛊,让他离开?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隐情。
从龙阿婆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程岩松走在回吊脚楼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龙阿婆说的话。
路过鼓楼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了争吵的声音,其中一个,是樊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