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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珠下凡（第1页）

蟠桃宴散场后，已过了数日。

玉泉山金霞洞内，云气缭绕，一缕清泉自石壁渗出，沿着青苔斑驳的石槽缓缓流淌，发出叮咚细响。洞外天色阴沉，远处昆仑山巅的积雪被风卷起，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霭。

“玩脱了。”玉鼎真人放下手中正冒着白雾的茶盏，声音不急不缓，像那泉水一样清冷。

太乙真人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拂尘柄，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嘴硬道：“没有，我只是好久没见师兄，想来促进一下师兄弟之间的感情。”

听到这话，玉鼎真人不免觉得好笑。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前面几百年不见人影，一涉及到亲亲宝贝徒弟，倒想起自己这个师兄来了。他放下茶盏，语气拖得老长，阴阳怪气道：“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你那宝贝徒弟灵珠子来的。我本想帮你出出主意，现在看来……”

话未说完，太乙真人已霍然起身，急切追问：“师兄，真的有办法吗？”

玉鼎真人但笑不语。洞内一时只剩下泉水叮咚，和洞外隐隐滚过的闷雷声。

从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回来后，汐月和灵珠子就彻底决裂了。准确来说，是汐月单方面和灵珠子决裂了。两人处境对调，当初是灵珠子躲着她，如今换作她躲着所有人。汐月倒是没有像灵珠子那样四处奔走，她回到玉虚宫后便直接沉睡了，阖上眼，再无声息。看样子不睡个几百上千年是不打算醒了。

至于她在蟠桃宴上情急之下说的那句“去娲皇宫修行”，不过是一时嘴快，给自己和灵珠子各找一个台阶罢了。元始天尊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心思，并未降下法旨。而如今，汐月连这个随口找的台阶也不记得了，只是沉沉睡去，把外界的一切都关在了眼帘之外。

一开始，太乙真人只是不想自家徒弟陷得太深，也盘算着略略刺激一下汐月，让她生出几分危机感来。哪曾想汐月竟直接应激，径直跑到蟠桃宴上找灵珠子决裂。这一切，远远超出了太乙真人的预料。

此刻的太乙真人端坐石凳之上，拂尘搁在一旁，面容沉静，白发一丝不乱，远远望去，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仙风道骨的仙人之姿。可他那微微泛红的眼角，和袖中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手，却出卖了他，实际上是破罐子破摔，实在没招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冒着被嘲笑的风险，跑来求助师兄玉鼎真人。

对于如今的局面，玉鼎真人倒是毫不意外。他望着杯中的茶叶缓缓沉底，心中通透。汐月的喜欢太过浅薄，只浮于表面，精心装扮、甜言蜜语，便是她以为的好了；而灵珠子又太过于在意汐月，恨不得把心剖出来捧到她面前。两人的关系从来不对等，一头热，一头冷，就算没有太乙真人横插这一脚，矛盾爆发也是必然之事。或早或晚罢了。但长痛不如短痛，就像那受伤的人，木刺扎进肉里化了脓，与其拖延到伤口发炎溃烂、危及性命的田地，不如趁早挑开。

可要说破局之法，能让太乙真人满意的法子，确实是没有的。但让局面不再恶化下去，倒尚有可为。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症结，只在汐月和灵珠子两个人身上。

看着师弟这般着急忙慌的模样，玉鼎真人心中不禁感慨：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太乙真人待灵珠子的一片痴心，连他这做师兄的都忍不住动容。到底是同门师兄弟，见太乙真人眉头紧锁、忧心如焚的样子，玉鼎真人最终还是心软了。他若不提点几句，只怕自己这傻师弟一股脑地往前冲，反倒坏了事。

思及此，玉鼎真人敛了神色，缓缓开口：“量劫在即，你不多担心担心自己，反而忧虑他们那些小孩子的玩闹。成何体统？”

太乙真人闻言，霍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忍不住反驳道：“正因为量劫在即，我才如此担忧。”

洞外云雾愈发浓重，裹挟着隐隐雷声滚过天际。太乙真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说不清的涩意。他正是担忧这场量劫，担心他这唯一的徒弟灵珠子会折在里面。

自从听闻封神榜一事，太乙真人便日夜忧虑，寝不安席。截教之中，没有谁比灵珠子更合适了，身份合适，贵为玉虚至宝，是玉虚宫的门面；性情合适，温和有礼，进退有度；修为合适，在一众小辈中位居前列。方方面面，都像是量身定做的棋子。

太乙真人日夜忧惧，生怕元始天尊会让灵珠子成为封神量劫的第一步棋。棋子的性命素来不由己，只捏在下棋人手中。

为了灵珠子，太乙真人想尽了一切办法。最后迫不得已，竟起了利用汐月的心思。

他的算盘是这样打的：灵珠子性子太过端方持重，若没人推他一把，他永远都不会向汐月开口。不如自己来做这个推手，把“汐月需要道侣才能修行”的事透露给灵珠子，让他主动去问。年轻人面皮薄，问出口便是捅破了窗户纸，汐月脸皮更薄，被当面问及，少不得要恼。一恼一闹，两人的关系反倒能往前进上一步。待师父看到女儿对灵珠子的在意，舐犊情深，说不定便会心软，换个人去应这场杀劫。

可千算万算，他没算到汐月的性子比他想的更烈。

她不是“恼”，是直接冷了。蟠桃宴上当着一众仙家的面，被龙吉公主用昆仑镜围观了私事，又被灵珠子那句“你想做我的道侣，对吗”戳穿了最隐秘的心事。那滋味，对她那样一个极其讲究隐私的人而言，当真比当众被剥了衣裳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她没有按太乙真人设想的剧本走，她没有和灵珠子闹，更没有借着闹来增进感情。她直接不要了。既然这份喜欢让她丢了体面、受了屈辱，那她就收回。决裂，沉睡，把整个世界关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