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真的眼泪掉下来。张支羽伸出手,用那些还残留着血迹的、冰凉的手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别哭。你哭起来的声音虽然好听,但我不想让你哭。”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碎了,裂成蜘蛛网状的纹路。他用手指滑动了几下,打开备忘录。
最新一条,创建时间是家长会那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白真接过手机。屏幕上的裂纹把文字割成了碎片,但她能辨认出来:
“支羽,妈妈今天去开家长会。老师说你最近画画进步很大,还拿了一幅画给老师看。老师说你有天赋,建议让你考美院。妈妈以前不懂,总觉得画画没用。是妈妈错了。你想画就画吧。妈妈支持你。”
白真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从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涌出来,滚烫的,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张支羽站在那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像一道微弱的、颤抖的光。
“她最后说的是‘妈妈支持你’。不是‘你要好好学习’,不是‘你对得起我吗’。是‘妈妈支持你’。”
他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碎玻璃硌着掌心,但没有松开。
“够了。这句话够了。”
葬礼很简单。殡仪馆最便宜的骨灰盒,深褐色,轻得像空的。张支羽抱着它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在下雨。十一月的雨,冷冷的,细细的。
白真撑着伞,尽量往他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全湿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撒到海里。她以前说过她喜欢海,但从来没有时间去。”
“我陪你。”
张支羽摇了摇头:“不用。我想一个人。”
白真看着他。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校服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褐色血迹,但他站着。
“好。”
她把他送到家楼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淡黄色,墙皮剥落了一大片。
“白真姐姐,这几天谢谢你。”
“不用谢。”
她看着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步一步上楼,脚步声啪嗒啪嗒,每一声都伴随着灯亮起来。
二楼。三楼。四楼。
灯灭了。
白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没有开灯。她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天彻底黑了。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海边步道的入口。她停下来,看着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想起张支羽画的那幅月光下的海,画框背板上写着:“灯塔的光是给迷路的人看的。很小,但是很亮。”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去海边注意安全,风大,多穿一件。”
已读回执一直没有出现。
回到家,她坐在折叠桌前。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那幅画——没有脸的女人站在海边。她把画翻到背面,找了一支笔,写下一行字:“你是第一个说我没有做错的人。”那是张支羽写在她那幅画上的话。写完后,她把画重新压好,手指在玻璃板上轻轻抚过。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手机亮了。张支羽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在这个字里,她听到了一种声音——一块石头被丢进深井,过了很久很久,终于传来一声沉闷的、微弱的回响。
那声回响告诉她:井底有水。他还活着。
她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海浪的声音,很远的,很轻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这是她来到这座城市之后,第一次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