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天她在海边说“我可能不会每天都来了”时,他回答的那个“好”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好”的意思完全不同了。这个“好”不再是接受失去,而是确认拥有。
白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窗外没有月亮,但床头的画上有一座灯塔在发光。她闭上眼睛,第一次感觉到身后不再是空荡荡的——有一串数字,有一条消息,有一个人。
明天见。这三个字像一枚小小的锚,把她从漂浮了很久的、茫茫无际的海面上,轻轻地、稳稳地,系住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对白真来说,这一点点,已经足够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循环播放。五点半的海堤,烤红薯,夕阳,速写本上刷刷的铅笔声。张支羽的成绩依然没有太大起色,但他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画室里。他告诉白真,美术老师看了他画的那些海和月亮,说他有天赋,建议他以后考美院。
“我妈不同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说画画能当饭吃吗。”
白真没有接话。她知道有些话不该由她来说。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海面上起了雾。落日被雾气吞掉,整个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浸湿的抹布。他们并排坐在海堤上,谁都没有说话。张支羽在画一艘搁浅的渔船,白真在看手机上的日历——来这座城市已经快两个月了,她依然没有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仓库的临时工只能做到年底。
“白真姐姐,”张支羽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白真想了想,说:“因为别的地方待不下去了。”
张支羽手上的铅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我知道了,”他说,“那你和我一样。我也是因为别的地方待不下去了,才来这里的。”
白真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灰色的天光照着,鼻梁的线条很直,睫毛很长。十四岁,但他的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不是成熟,是一种过早地、被迫地看见了生活真相之后,残留的那种木然。
“你不是待不下去,”白真说,“你是在长大。”
张支羽没有回答。他低头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把速写本转过来给白真看。画的不是那艘渔船了,是白真的侧脸。线条很简单,甚至有些潦草,但他抓住了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远处的那一瞬间的神情——那神情里有疲惫,有迷茫,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肯彻底放弃的固执。
“你画得真好,”白真说。
“我想画你很久了,”张支羽把速写本合上,耳朵又开始泛红,“一直不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白真以为自己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安稳”的东西——一个每天傍晚可以见的人,一条走了无数遍的海堤,一幅贴在床头的画。她甚至开始觉得,也许可以就这样过下去,也许不需要想太远,也许“明天见”这三个字本身就足够支撑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但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一切都碎了。
那天下午,白真在仓库里接到张支羽的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急促的、不均匀的呼吸,像一个人在拼命忍住什么。
“张支羽,你怎么了?”
沉默。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气音,像胸腔里某个东西塌陷的声音。
“……医院。”他的声音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哪个医院?我过来。”
“市立医院……急诊……”
白真跑出仓库,拦了辆出租车。她的手在抖,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进去。
她在急诊科门口下了车。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不知道张支羽在哪里,拨了号码又被挂断。她走到导诊台,用生硬的中文问:“请问,有没有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穿校服的?”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抢救室外面。”
抢救室。这三个字像针扎进太阳穴。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她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回荡。
走廊尽头,抢救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
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张支羽坐在那里。他的校服上全是血。
白真跑过去,蹲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他的脸惨白,嘴唇灰色,眼睛干涸空洞,像两口被抽干水的井。校服上、手上、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
“张支羽。”他眼珠动了一下,焦点慢慢聚拢。
“白真姐姐。”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那种平比哭泣更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