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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第2页）

周婉宁微微福了一礼，声音轻柔：“婉宁给老夫人请安，给各位太太请安。”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坐吧。身子不便，不必多礼。”

周婉宁在末席坐下，丫鬟翠儿立刻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她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沈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笑着问道：“今日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婉宁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感激：“多谢少夫人惦记，今日好多了，能吃下东西了。”

“那就好。”沈鸢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自然而亲昵，“一会儿上了菜，你先挑你爱吃的吃，不必拘束。太医说你气血不足，要多吃些红枣、桂圆这些东西，我让厨房特意给你备了一份红枣糕，一会儿你尝尝。”

周婉宁的眼眶微微泛红，低低地应了一声：“少夫人待我真好。”

沈鸢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她转过身的一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花厅门口——萧衍正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整个人清隽如竹。他的目光落在沈鸢和周婉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复了温和。

沈鸢迎上去，笑着福了一礼：“夫君来了？快请入座吧，就等你了。”

萧衍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替她扶了扶鬓边微微歪斜的步摇，声音低沉而温柔：“夫人辛苦了。”

沈鸢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妾身不辛苦，夫君请。”

她的心跳平稳得像一面鼓，没有因为他的触碰而加快半分。

因为那双替她扶步摇的手，前世曾经亲手把鸩酒递到她的唇边。

午宴在花厅举行。菜品是沈鸢亲自定的，冷碟八道、热菜八道、汤品两道、点心两道，兼顾了各人的口味和忌口。老夫人那一桌特地少放了盐，柳氏那一桌多放了一碟辣椒酱，李氏那一桌全是素菜，周婉宁面前摆着一碗红枣糕和一盅鸡汤。

柳氏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笑着对老夫人说：“大嫂，您这媳妇可真能干。这满桌的菜，比往年丰盛不说，还样样合口。往年办宴，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哪有今年这么周到。”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是比往年周到些。”

柳氏这话表面上是夸沈鸢，实际上是在踩往年操持家宴的人。往年是谁操持？是柳氏自己。她这么说，不过是想在老夫人面前卖个好，显得她大度、不揽功。但沈鸢心里清楚，柳氏这个人，嘴上夸你的时候，心里不定在打什么算盘。

沈鸢站起身，端起酒杯，朝老夫人恭恭敬敬地举了举：“儿媳敬婆母一杯，祝婆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点点头，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沈鸢又转向柳氏和李氏，各敬了一杯，又与萧衍碰了杯，再到各房兄弟姐妹跟前走了一圈。一圈下来，她喝了不少酒，脸上浮起两团红晕，看上去像是微醺了，实际上她每一口都只是沾了沾唇，根本没喝下去多少。

前世她在这方面吃了大亏——在宴席上喝多了酒，失态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被柳氏抓住把柄在老夫人面前告了一状。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酒精控制自己的嘴。

午宴结束后，众人各自散了去歇午觉。沈鸢没有歇，她带着丫鬟们收拾花厅、清点剩下的菜品、安排晚上的赏月事宜。秦嬷嬷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各房的反应：“二房太太走的时候跟老夫人说，少夫人办事真利落，比往年强多了。三房太太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看了您一眼，笑了一下……”

沈鸢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知道柳氏的夸奖不值钱，李氏的微笑也不代表什么。真正重要的是老夫人的态度——老夫人今日虽然只说了“不错”两个字，但那两个字的分量，比柳氏说一百句好话都重。

傍晚时分，赏月的水榭布置妥当了。

水榭建在花园的池塘边，三面环水，一面连岸。池塘里种着荷花，虽然过了盛开的季节，但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水面，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灿灿的光。水榭四周挂了数十盏纱灯，灯光映在水面上，与天上的晚霞交相辉映，美得像一幅画。

各房的人陆续到了水榭。老夫人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身边是柳氏和李氏，再往外是各房的少爷小姐。萧衍坐在老夫人右手边，沈鸢坐在萧衍旁边，周婉宁被安排在末席，离老夫人远远的，像是一个被刻意边缘化的存在。

沈鸢注意到了这个安排——是秦嬷嬷自作主张的，还是老夫人授意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对周婉宁来说，是一种无声的羞辱。一个怀了萧家骨肉的女人，在中秋团圆之夜被安排在末席，离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远远的，连一句体己话都说不上。

沈鸢看了周婉宁一眼。

周婉宁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杯茶，看不清表情。但沈鸢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宴席上，戏班子在池塘对面的戏台上唱了一折《长生殿》，唱到唐明皇与杨贵妃月下盟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时候，沈鸢看见萧衍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末席的周婉宁身上。那道目光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只是一掠而过，但沈鸢捕捉到了。

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端起酒杯，垂眸抿了一口。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萧衍是不是也曾经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在大婚之夜，在她替他布菜倒酒的时候，在她温顺乖巧地喊他“夫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