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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第1页）

桂花糕送了三日，周婉宁终于坐不住了。

第四日清晨，青萝端着食盒从客院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对沈鸢说：“小姐，今日周姑娘问了我一句话。”

沈鸢正在梳妆，从铜镜里看了青萝一眼：“问什么？”

“她问我……小姐平日里都有什么喜好，爱吃什么，爱做什么，什么时候去给老夫人请安，什么时候午歇，什么时候……大少爷会回来。”青萝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气音。

沈鸢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了一声。

问得这么细，看来周婉宁已经迫不及待了。

前世的周婉宁，是在住进萧府一个月后才开始打听这些的。这一世，她提前了将近二十天。沈鸢知道原因——上一次在花园凉亭里的那番“诉苦”，起了作用。周婉宁知道了沈鸢的不安和怀疑，也知道了萧衍对她的“客气”。在周婉宁看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不被丈夫真心对待的正室，一个心里有人的丈夫，一个温柔体贴的“义妹”——这三者之间，最该退出的那个人是谁？周婉宁一定觉得是沈鸢。

“你怎么答的？”沈鸢问。

青萝挺了挺背：“奴婢照着小姐吩咐的，一样一样说了。小姐喜欢喝龙井，不爱吃甜食，每日卯时三刻去给老夫人请安，午时到未时午歇。大少爷一般在酉时前后回府，但也不一定，有时候要应酬，回来得晚。”

沈鸢满意地点点头。这些都是她提前交代青萝的，半真半假。喜好的部分是真的，这样才能取信于人；作息的部分，她早就安排好了变数。

“还有一件事。”青萝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沈鸢，“周姑娘让奴婢把这个带给小姐，说是她亲手绣的，聊表谢意。”

沈鸢接过帕子，展开一看。

素白的绢帕上绣着一枝红梅，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梅枝的转折处甚至还用了渐变的丝线，显得格外精致。帕子的左下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婉”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前世，周婉宁也送过她一方帕子。但那方帕子上面绣的是兰草，针脚粗糙，配色俗艳，连边角都没有收好。沈鸢当时还觉得周婉宁可怜，一个孤女能有这样的手艺已经很不错了，不但没有嫌弃，反而夸了她好几句。

后来她才知道，那方粗糙的帕子是周婉宁故意绣给她看的。周婉宁要让她觉得自己笨拙、不争不抢、没有威胁。而周婉宁真正的绣工，比这方帕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一世，周婉宁没有藏拙。

她把最好的手艺亮了出来，送了一方精致的红梅帕子。因为这一次，她不需要在沈鸢面前装笨了。她要让沈鸢知道，她很优秀，她配得上萧衍，她不是来“做牛做马”的，她是来“取而代之”的。

沈鸢将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微微弯起。

“红梅。”她轻声念出帕子上的图案，目光幽深，“她倒是会挑。”

周婉宁送红梅，绝不是随意选的。红梅傲雪，凌寒独开——这是在向沈鸢传递一个信号：她周婉宁，是经得起风霜的人，是不会被轻易打倒的人。而沈鸢呢？沈鸢是“锦屏春暖”——锦屏之后，春暖花开，那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摧残。

这是在暗示，也是在宣战。

“青萝，去库房里把我那套汝窑的茶具找出来，给周姑娘送去。”沈鸢将帕子叠好，压在妆奁下面，“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谢她这方帕子。”

青萝瞪大了眼睛：“小姐，那套汝窑的茶具是您的陪嫁，是沈老太爷留给您的，值好几百两银子呢！”

“我知道。”沈鸢语气平淡，“正因为值钱，才要送。”

周婉宁送她一方帕子，她还一套名贵茶具。这样一来，在外人眼里，是少夫人大方、重情义、不占人便宜。而在周婉宁眼里，沈鸢这是在“回礼”，是在维持表面的和睦，说明沈鸢还没有对她起疑心。

一颗棋子，只有在不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的时候，才最好用。

青萝虽然心疼那套茶具，但还是照办了。半个时辰后她回来，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古怪了。

“小姐，周姑娘收了茶具，当场就哭了。”

“哭了？”

“是，哭得可伤心了。一边哭一边说‘少夫人待我太好了，我无以为报’，那眼泪哗哗的，客院里的丫鬟婆子都看见了。您猜怎么着？大少爷正好路过，听见哭声进来看了看，还劝了周姑娘几句。”

沈鸢正在浇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大少爷说了什么？”

“大少爷说……”青萝清了清嗓子，学着萧衍的语气，“‘婉宁不必如此，嫂嫂待你好，你记在心里便是，日后有机会再报答。’嫂嫂——他管周姑娘叫婉宁，管您叫嫂嫂，这……”

沈鸢放下水壶，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萧衍这一声“婉宁”，叫得可真够亲热的。而他是以“小叔子”的身份说的这番话——“嫂嫂待你好”，把自己放在了周婉宁的同一边，把沈鸢放在了对面。表面上是在安慰周婉宁，实际上是在暗示：我和你是自己人，她是外人。

高明。真高明。

前世沈鸢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酸得要命，但又说不出什么不对。毕竟周婉宁是“义妹”，萧衍是“义兄”，两人之间的话，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