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手——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交握,指节泛白。她的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月牙形印子。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她的手出卖了她。
门被推开了。
孙策先进来,步子大得像是要把门槛踩断。他扫了一眼后堂,目光先在二小姐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落在大小姐身上。
他看了大小姐很久。
那种目光,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男人脸上见过。不是贪婪,不是惊艳,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满意——对,就是满意。像是他一路打猎,终于打到了一头配得上他弓箭的鹿。
“你就是大乔?”他问。
大小姐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民女乔氏,见过将军。”
孙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柔和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他回头对周瑜说:“公瑾,如何?”
周瑜的目光落在二小姐身上。
和孙策不同,周瑜看人的方式很轻,像是在看一朵花,不急着摘,先看看开得好不好。二小姐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倔强的审视。
她在打量他。
就像他在打量她一样。
“果然国色。”周瑜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评价一幅画、一首诗,不带什么情绪。
二小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猜她不喜欢这个评价。果然国色——这四个字,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抹去了,只剩下“好看”两个字。她读了那么多书,练了那么多年剑,到头来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张脸。
乔公跟了进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孙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对乔公说:“乔公,昨日信中说的条件,你可还记得?”
乔公躬身:“记得。将军保全皖城百姓,罪民将两个女儿献与将军与周都督。”
“献”这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大小姐的手又攥紧了。
二小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孙策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点了点头:“既如此,今日就把事情办了。公瑾,你我同一天纳妾,也算是佳话。”
纳妾。
这两个字比“献”更伤人。
妾,不是妻。是买来的、纳来的、收来的,是战利品,是附属品,是一件可以被随意处置的东西。
大小姐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盏灯,被人从里面吹灭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可那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二小姐的反应更直接。
她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咯咯作响。
周瑜注意到了。
他看了二小姐一眼,忽然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乔二小姐,在下周瑜。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二小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周都督,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如果我们姐妹不答应,皖城的百姓,还保得住吗?”
这话问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剑,刺破了所有的客气和体面。
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梧桐叶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