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声音轻柔,看着他那副世界崩塌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怜悯。她慢慢踱步到控制台边,指尖按下一个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束缚着他手腕和脚踝的拘束环弹开了,只剩下腰部和颈部的固定。他猛地动了一下,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她身上,似乎想扑上来撕碎她。
诺亚靠在实验台边缘,双臂悠闲地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她伸出一只脚,脚尖轻轻点了点面前的地面。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恶意与戏谑的、魔女般的嬉笑
“如果你不想让我一时疏忽,不小心把那个小小的秘密公之于众的话——”
“就跪着,爬过来吧。”
她的声音字字如刀,精准地剐蹭着他最脆弱的傲骨。诺亚顿了顿,笑眯眯地补充道:“让我看看和修家不可一世的骄傲,究竟能为这条见不得光的性命折损到何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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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修政那根撑了二十多年的傲骨,终于弯折出了屈从的弧度。
这实在太讽刺了,我一生致力于研究喰种,如今却与其中最高贵的一员达成了合作。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对着满墙的数据图表出神,那些曲线、数字、模型,曾经都是我对抗世界唯一的武器,现在它们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荒诞的薄纱。
CCG的最高决策层,那群自诩为人类守护者的存在,核心竟流淌着喰种的血。我们所处的世界从根基上就诞生于一个巨大的谎言,我,以及无数像我一样的人就在这谎言之上建筑我们的人生,为之奋斗,甚至为之牺牲。
和修家族不顾一切地追杀父亲,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掩盖过去的罪行,妄想着变成人类罢了。
驱逐喰种的任务还在继续。我依然随队出发,在后方盯着屏幕,发出指令。训练艾文的时间没有减少,我甚至变本加厉,想在他身上验证超越血肉之躯的极限。看着他伤口愈合的速度越来越快,反应神经日趋锐利,我心中的焦灼却未曾平息。
二十二岁的时候,我成为了喰种研究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
我站在讲台上,底下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学生。年轻的面孔充满对知识的渴望,有些只是来看热闹,想亲眼瞧瞧传说中的天才研究员到底长什么模样。
我讲喰种生物学,讲赫包分化,讲那些隐藏在血腥表象下、却如钟表般精密的生命法则。我对知识饥饿,对真相饥饿,饥饿感从胃部升起,灼烧着胸腔。我像一个被知识诅咒的人——它喂养我,也燃烧我。台下学生的面孔逐渐模糊,只剩下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我渴望点亮它们,却又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仿佛滔滔不绝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一个被知识穿过,不知归宿的躯壳。
二十三岁,搜查一队深入巴伐利亚森林,将盘踞当地近百年的“罗斯华尔德”喰种家族连根拔起。
古老的城堡里满是残骸,和修政站在大厅中央,脚边是几具喰种的尸体。他手中提着一颗头颅,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厚重的灰尘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认出了那张脸,灰白的头发,温雅的面容。那是在我刚刚失去一切、茫然踏上异国土地时,曾在机场举着姓名牌准备带我离开的人。
他是月山观母的心腹,后来在我被抓进研究院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东京的故人大概连我现在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他们的近况、CCG的情况,也在我刻意的忽视中从未传到我的耳朵里。现在,他的头颅被和修政提在手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古堡破碎的天花板。
我到底在为什么而战?我不明白。
二十四岁,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无数个不眠之夜堆积出的失败终于汇聚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我成功分离并稳定培养了从和修政那里获取的RC细胞系,在特定因子的诱导下,那些原本沉默的细胞开始表现出定向的分化趋势。实验日志写满了几大本,纸页边缘因为频繁翻动起了毛,每一页都充斥着匆忙写就的潦草字迹和反复涂改的痕迹。和修政是钥匙,我用他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却是更幽深曲折的迷宫。他的RC细胞特性,与普通喰种、与人类、与任何记载中的亚型都有微妙的差异。这种差异指向什么?
和修家的秘密,到底还有多深?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开始接到越来越多的电话和邮件。那些和我一起从研究所逃出来的孩子,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有的告诉我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图书馆整理书籍,虽然薪水微薄但很安静。有的带着羞怯的喜悦,说她很快就要结婚了,对方是个不知道她过去的普通人。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哭泣,是被后遗症日夜折磨后濒临崩溃的绝望。
“诺亚,我的肾脏又不行了……医生说可能撑不过明年春天。”
“视力下降得好厉害,有时候连人脸都看不清……诺亚,我是不是要瞎了?我才二十七岁……”
“疼,每天都在疼,骨头里像有蚂蚁在咬。你给我的止痛药已经没用了……诺亚,你想想办法,求求你,你不是最厉害的吗?你救救我们……”
“为什么你能救你自己,能救艾文那个幸运儿,却救不了我们呢?诺亚,你不能这么自私。”
握着听筒,我常常沉默。我能说什么呢?承诺我做不到的事,跟他们说诺亚也只不过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泥胎?那些逐渐熄灭的生命之火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本就紧绷的神经上,我无法坐视不理。
我的研究不能再仅仅局限于喰种了,透明箱子里禁锢的不只是喰种的秘密,也是人类早衰、病痛、走向必然终结的结局。我开始将一部分精力投入到对人类生命的研究,尤其是那些因实验而加速崩溃的躯体。我想找到那条连接两种生命形态的隐秘线索,想从绝望中为那些在电话里哭泣呜咽的灵魂,抢到一点活下去的可能。
二十五岁时,艾文晋升为准特等搜查官。
授衔仪式上,我坐在观礼席最靠前的位置,看着他向台上的哥汗纳敬礼,肩章上的银色徽记在灯光下闪烁。那张曾经温吞怯懦的脸,如今线条硬朗,眼神锐利。早已找不到当年在训练场上狼狈不堪的“老绵羊”的影子。他开始独立率领一支新的精锐小队驱逐喰种,报告上的伤亡率总是控制得很好。
曾经的搜查一队随之解散,这样也挺好的,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所有时间投入实验室,不必再分心于前线指挥和突发状况。燃烧生命换来的天赋终究是昙花一现,真正的未来永远都属于这些拥有完整时间、健康身体去慢慢积累的人。
可我的时间沙漏,上端的沙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一年冬天,GFG研究院发生轰动全国的变革,我除掉了所有知道我底细的研究员,首席的头衔终于落到我的头上。可依旧有许多顽固的家伙不认可我,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不该出现在这张餐桌上的不速之客。他们表面上对我恭敬有加,背地里又叫我“哥汗纳的看门狗”。
但那又如何呢?我掌控着整个喰种研究局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经费分配,曾经挡在我面前的人散的散,倒的倒,成了我履历上可以炫耀的胜利。说我冷血也好,骂我疯子也罢,没人能否定我的成果。
在我任职后不久,艾文提前结束了长达半年的外派,从寒冷的边境小城赶回来为我庆祝。
我请他去了常去的餐馆吃饭,我们点了常吃的菜,烤猪肘和往常一样扎实。我兴致勃勃调笑着他,说按现在的势头,升到特等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到时候就该他请我吃大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