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四十七天的距离了。
冰冷的事实瞬间浇熄了眼中翻腾的热意,只剩下刺骨的寒。
他微微侧头,似乎对上级的话有所回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就在他的视线即将触及我所在的阴影时——
我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自己投入身后无边的黑暗。我强迫自己向前,向前,离开那片灯光,离开他的视野范围。
我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喊出他的名字,被他眼中的审视刺穿。怕一回头就会让自己摇摇欲坠的决心彻底崩溃。
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它们混在一起,翻滚着涌向喉咙,变成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
天逐渐亮了。
天边泛起冰冷的鱼肚白,黎明正用毫无温度的手涂抹城市。我在空旷的街道踉跄奔跑,耳朵里灌满粗重的喘息和风卷枯叶的沙沙声,进行着一场永无止境的逃亡。
转过又一个街角,我的肺叶火烧火燎,我不得不停下,单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目光急切地穿透朦胧晨雾,投向那栋掩在树影后的小楼。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它。
一辆漆色沉静的轿车静静停靠在离家不远的僻静巷口,车身几乎融进尚未褪尽的灰蓝色晨雾里,像一头温驯蛰伏的兽。
驾驶座的车门无声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并未立刻上前,站在车旁隔着渐散的晨雾望向我。
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
“真晞。”
月山观母的脸出现在窗后。
“在大街上如此失态地奔跑,可不是淑女应有的行为。”
司机已绕到我身侧,无声地拉开了后排车门,微微躬身。月山观母的目光落在我染血的病号服上,轻轻叹息了一声。
“上车吧,孩子。你看上去糟透了。”
我握住他伸来的手,月山先生的手指干燥坚定,被他轻轻一带,我坐进了温暖的车厢内,瞬间感受不到外面清冷的晨风。
“月山叔叔,我妈妈她……”甚至没等坐稳,我便急迫地倾身向前,声音嘶哑。
“你放心,她现在很安全。我的人在她逃离现场后便找到了她,将她带到了绝对安全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被绷带包裹的左臂,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玲子受了惊吓,体力消耗极大,好在身体并无大碍,这都多亏了你。”
他转过脸正对着我,眼镜后的目光变得格外专注。
“昨晚那果断、甚至称得上壮烈的举动,为她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时间。你的勇敢让我难以忘怀,詹尼克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但她还是暴露了。”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摆。病号服的布料很粗糙,指尖捻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
“CCG的搜查需要证据,如果你指的是沿途记录下她身影的监控,请不必挂心。”月山观母端起车内小几上的骨瓷杯,姿态优雅,“相关时间路径上的记录已经不存在了。”
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动作轻缓。抬起眼,目光陡然变得深邃。
“如果你指的是那四个恰好目击一切、惊慌逃离的人类……”
陡然加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撞击着耳膜,我的喉咙艰难滚动了一下,“他们……死了吗?”
月山观母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身,更深刻地注视着我,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像要穿透我竭力维持的镇定表皮,直抵内里最真实的反应。
“你希望他们死吗?”他轻声反问。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似乎并不需要我的答案,几秒后便收回了迫人的目光,恢复了先前的温和姿态。
“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过度的惊吓会催生流言,流言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注意对你母亲、对你都是最致命的东西。”他语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让他们彻底安静,是最稳妥的选择。”
四条人命就这样消失了,像拂去肩上的灰尘一样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