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上野收起录音笔,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行了,你好好休息。”他的语气比刚进来时缓和了许多,“如果有任何回忆起来的细节,随时联系我们。近期这一带可能不太安全,晚上尽量不要外出。”
小林摸了摸我的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母性的怜悯,一前一后离开了。
病房门关上后,走廊上的对话碎片飘进来。
“……你没点眼力吗?”
“哈?”
“那孩子还穿着睡衣。父亲被杀了,母亲疯了,你还问得那么直接?她已经够可怜了……”
声音渐渐远去。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微的裂缝。表演结束了,但我的神经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剧烈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像在反复烙刻今夜的代价。
妈妈现在怎样了?
她受伤了吗?清醒了吗?还是依旧沉浸在疯狂当中?我暂时平息了她的狂暴,可那又能持续多久?下一次当饥饿再次袭来,她又会去找谁?
不安在心中疯长,我必须回去,一分钟都不能再等。
我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埋着的针头。几乎没有犹豫,我用牙齿咬住固定针头的胶布一角,猛地撕开。针头脱离皮肤的瞬间带来刺痛,血珠从针孔渗出。我没有理会,直接掀开被子。
双脚落地时一阵眩晕,失血和药物让身体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我强迫自己站稳,用右手支撑着床边,一步步挪向房门。
深夜的医院走廊只有应急灯亮着,投下长长的阴影。耳朵里是嘈杂的,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跌跌撞撞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尖锐抗议。我不能停,我必须离开,必须确认母亲的安全,在CCG察觉到不协调之前离开这里,处理掉所有遗留的证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下通往一楼的按钮。厢壁镜面映出我此刻的样子: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睛下方是深重的阴影,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左臂被绷带吊在胸前,像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幽灵。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我反胃。我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我必须撑住。
走出电梯,穿过连接急诊大楼和主楼的长廊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脚步一顿。
医院大厅里灯火通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忙乱中。门前空地上停满了CCG的车辆,警灯无声旋转闪烁,将建筑和匆匆人影染上冷寂的颜色。担架车不断推过,轮子碾地的声音连绵不绝。担架上躺着缠满绷带的人,呻吟声断断续续。有些则盖着白布,了无生气。
医生、护士、穿CCG制服的人、穿便衣的搜查官——所有人都在奔跑、呼喊、交接信息,一片混乱。
我穿着病号服,像穿过这片混乱的幽魂。没人注意到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更严重的伤员身上。在未平息的危机上,我只是洪流中一个模糊的背景,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正在离开的伤者。
就在我即将穿过医院大门的自动门,投入外面更深沉的黑暗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厅另一侧的会诊区。
呼吸在瞬间停滞。
那里聚集着几个身穿特殊制服的人。在他们中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我站立着。
“……3区的肃清基本完成,我们的代价不小。”低沉威严的声音传来,“后续的安抚和重建需要时间,逃掉的‘枭’也必须尽快驱逐。”
“是。”另一个声音响起。
血液似乎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疯狂泵向四肢百骸,冷静平稳的声音猛地捅开了心底锁了四十七天的匣子。
是贵将。
他还活着,他回来了。在那些杳无音信的日夜,在那些被噩梦惊醒的凌晨,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酸涩堵塞了鼻腔。我想冲出去确认那不是幻觉,想抓住他的衣袖,想问他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他我有多害怕——
左脚刚迈出阴影半步,就僵在了空中。
有马贵将作战服上带着新鲜的磨损,身姿笔挺地听着上级指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冷硬专注。那是属于搜查官的姿态,是秩序的利刃,是喰种的天敌。
我呢?
我穿着染血的破衣服,左臂缠着掩盖罪证的绷带,身体里流淌着曾喂食给喰种的血,心底埋着一个足以让他将我亲手逮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