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还要继续讨论您作品中的‘感觉和氛围’吗?”我啪的一声合上采访本,“或者讨论一下,如果编辑部或您的年轻读者们偶然知道了这些灵感的真正来源,会作何感想?”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怒、羞耻,还有终于浮现的恐惧。先前所有令人作呕的轻浮和骚扰,此刻都化为了滑稽的背景板。
我站起身,拎起背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中翻涌的并非胜利的愉悦,是一种更深的污浊感。与这样的人纠缠,发掘光鲜下的虱子让我感到无比厌倦。
“采访结束了。”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至于报告怎么写,我会如实陈述今天的所见所闻。包括您对采访者的不当言行,以及我个人对您作品原创性的一些微小疑问。当然,我只是个打杂的,说的话未必有人在意。祝您下次寻找灵感时,运气能更好一点。”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恼羞成怒之下竟猛地探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警告你,别以为知道点鸡毛蒜皮就能乱说!信不信我让你在这行都混不下去!”
皮肤被攥紧的刺痛压垮了我所有的忍耐。被抓住的手猛地用力向后一挣,另一只手握紧成拳,将全身这些日子积压的憋闷厌烦,全都灌注在拳头上,笔直地照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我的指骨撞上他鼻梁,传来清晰的痛感。他狼狈地向后仰倒,撞在椅背上,带翻了旁边的空椅子,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他捂着鼻子,指缝间迅速渗出血迹,难以置信地瞪着我,含糊地咒骂着。
我站在原地,收回来的拳头微微颤抖,关节火辣辣地疼。畅快顺着脊椎猛地冲了上来,淤塞的河道被强行轰开了一个口子,浑浊的水流奔涌而出。
——又想感谢健身教练了,这段时间的体能训练果然没有白费。
我舒坦地长呼一口气。这畅快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被周围聚集的目光、咖啡馆店员匆忙跑来的脚步声迅速淹没。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又怨毒的样子,看着自己发红的指节,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透顶。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是日复一日守在打印机旁处理无尽的废稿,不是让我的敏锐和心力消耗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泥沼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现场,拎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暮色渐浓,我在大街上飞快地向前走着,准备带着猝死的采访回去交差。当我再次经过那个需要绕行垃圾站的街区时,一种莫名的预感让我放慢了脚步。
街灯尚未完全亮起,光线昏暗。垃圾站比平时更早地堆满了压缩袋,腐坏的气味在微凉的空气中隐隐浮动,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角落。
那个瘦小的女孩又在那里。
这次她没有蹲在垃圾袋后面,而是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在地上,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头纠结的乱发和流着血的肩膀,她似乎比上次看到时更虚弱了。
我停住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犹豫不决。理智告诉我应该走开,这与我无关,介入流浪儿童的事可能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那双曾与我对视过的、混合着凶狠与惊恐的眼睛,此刻仿佛正透过低垂的乱发,无声地向我发出求救的信号——尽管我知道那可能只是我的臆想。
我叹了口气,手指摸向钱包,抽出里面的银行卡塞进口袋。现金还剩很多,大概够她吃很多天像样的饭,或者买点药品和衣服。
我向前走了几步,缩短了一点距离,依旧保持着足够安全的空间。女孩似乎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没有立刻察觉我的靠近。
“喂。”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口显得突兀。
她缓缓抬起半张脸,污秽的面孔在暮色中苍白得可怕。
我没有再靠近,将钱包朝着她脚边干燥的地面轻轻扔了过去。钱包落在散落的废纸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这个给你。”我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不带太多情绪,“里面有钱,去买点吃的,或者处理一下伤口,放任不管的话会死掉的。”
说完,我立刻转身,朝着杂志社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了大概七八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非常干涩,像砂纸摩擦着锈铁,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喂。”
我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短暂的沉默后,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微弱期盼:“你是不是翔英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