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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第2页)

“你听好了,贵将。”

我紧紧咬着牙,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沉重。“你去3区,驱逐喰种,拯救未亡的生命,做什么都可以。因为你是搜查官,那是你的使命。但你必须活着回来。用你自己的眼睛回来看我,用你自己的手回来抱我,用你自己的嘴亲口告诉我你回来了。我要的是这个!不是一个冰冷的签名,一段可能永远没机会被看到的文字。”

我的语气蛮横,我没有在请求他,是在强行订立一个他必须遵守的法则。

“如果你受伤了,那就治好它。如果你觉得撑不住了,那就想想……”我顿了顿,悲伤和恐惧让声音哽咽,我强迫自己说完,“想想我还在这里,在等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英雄的故事,更不是一张死亡通知书。我不接受其他任何结果,我只要你完整地、喘着气,回到这里。”

我伸出手,食指带着无处发泄的力量,重重戳在他心口的位置。

“这里要一直跳着。”我的指甲刮过他的纽扣,发出轻微的声响。“你的命从现在开始,不能只属于CCG,你是我的恋人,它有一部分,哪怕是很小的一部分也必须是我的。大义是需要牺牲,可我要你为这一部分而活。让它成为你在绝境里不得不抓住的绳索,成为你在危险面前必须躲开的理由。我要这个理由足够沉重,沉重到能压过任何牺牲的念头。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连0101都感觉到了这紧绷的气氛,停止了梳理羽毛,黑豆似的眼睛望着我们。

贵将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我的手指抵着他的心脏。他垂着眼帘,长睫在镜片后投下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的流动。时间在沉默中拉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我冰冷而颤抖的手。

“好。”他低声说,“我会活着的。”

这句话像一颗被强行按入土壤的种子,带着沉甸甸的硬度扎进我的心里。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他已经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没有可爱男朋友的日子,时间被拉长,又填满了另一种忙乱。他果然非常忙碌,备受重用,连在任务间隙打个简短电话都成了奢侈。最初的不习惯如同潮水反复冲刷,我重新开始等待他的归来,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到自己的事情上。

杂志社安排我跟进一个新人作家的专访,他刚凭借一部风格诡谲的悬疑小说拿下颇有分量的文学奖项,风头正劲,在追求新鲜感的年轻读者中人气颇高。采访约在他工作室附近的咖啡馆,我提前到达选了靠窗的位置,检查录音笔,将采访提纲在心里默过一遍。窗外街道行人寥寥,秋日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迟到了近二十分钟,出现时带着一阵刻意张扬的气息。人很年轻,相貌算得上周正,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轻浮。他敷衍地道了歉,落座时目光已经像评估物品般迅速扫过我全身,在头发和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采访从一开始就磕磕绊绊,他心不在焉,对我的提问回答得漫不经心,常用“差不多吧”、“你觉得呢”或一句轻佻的反问来搪塞。

“你们杂志社是没人了吗?怎么能让这么漂亮的小姐来做这种枯燥的工作?”他搅动着咖啡,眼神飘向我的手指。“是外国人吗?你的blueeye非常beautiful。”

我熟练地装起耳聋,试图将话题拉回他的创作理念和获奖作品。沉默让他的骚扰渐渐从言语滑向更越界的动作,借着递送咖啡的店员经过时的拥挤,他的鞋尖在桌下“无意”地碰触我的小腿;在我低头记录时,他假意伸手拿糖罐,手臂状若无意地擦过我的肩膀。目光越来越露骨,像黏腻的触手爬过皮肤。

我强忍着厌恶,提醒自己这是在工作中,不能搞砸。我收紧肩膀,将椅子向后挪了挪,避开桌下的接触。

但他变本加厉,当我问及小说中某个情节的逻辑争议时,他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油腻的气息扑面而来:“妹妹,写小说又不是做数学题,要那么严丝合缝干嘛?有时候感觉和氛围更重要。就像现在,你不觉得这气氛挺好吗?”说着,他的手假装无意地要拂过我放在桌面的手背。

那一瞬间,连日来等待的焦虑、对他轻浮态度的厌恶、以及对自己处境的烦躁,轰然炸开。

我猛地抽回手,笔尖将纸页划开一道突兀的缝隙。

“氛围?”

我抬起头,第一次逼视他的眼睛,瞳仁里映出他错愕的脸。“抱歉,我在您的作品里只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蜷缩在角落里的味道。”

他脸上的轻浮笑容凝滞了,没听懂这古怪的比喻。

我扯了扯嘴角,眼里毫无笑意。“您知道我们杂志社的杂物间吗?靠墙那台老掉牙的复印机旁边有个专门堆废弃稿件的纸箱。稿子太多了,多到没人会多看它们一眼,最后不是被碎掉就是直接进了垃圾箱。”

我的指尖敲了敲采访本的硬壳,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打印机散热时的微温。

“我的工作就是站在那里,等着机器吐纸,或者清理那些被毙掉的稿子。我其实一开始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偏偏我记性好,就算只见过一眼的东西也会留下印象。比如某个无名作者笔下一个关于‘用雨声频率来传递密码’的设定。又比如另一份废稿里,那个总在午夜电台播放老爵士乐、实则传递暗号的配角。”

他的脸色开始慢慢变化。轻浮被强装的镇定取代,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咖啡勺。

“真是巧啊。”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近乎厌倦,“这些闪着微光、却被扔进废纸堆里的点子,怎么都换了层更光鲜的外衣,跑到您的获奖大作里成了推动情节的神来之笔了?连爵士乐电台的频道数字都和废稿里写的一模一样。这大概就是……英雄所见略同?”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猛地提高音量,试图用愤怒掩盖心虚,“那些垃圾稿子谁知道是什么人写的!巧合,纯粹是巧合!你一个打杂的懂什么创作!”

“我是不懂创作。”我平静地打断他,“我只需要认得那些被遗忘的字句就够了。您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不是抄袭本身。是您连抄都只敢挑那些最不可能发声的、早已被丢进垃圾堆里的东西。因为觉得安全,觉得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对吧?”

他张着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剥掉了精心缝制的华服,露出下面粗糙劣质的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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