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发生在九月一个寻常的黄昏。
那天我负责清理一批积压的、确定不予刊用的自由投稿,心情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闷压抑。下班时间比平日稍晚,我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约定的路口。
路过一个大型商业楼背面的垃圾集中点时,一股混合着食物腐坏和化学清洁剂的酸馊气味扑鼻而来。我下意识加快脚步,目光却被角落的动静吸引。
几个黑色的大型垃圾袋堆叠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垃圾袋与墙壁的夹缝里,正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
那是个像流浪狗一样的女孩,枯草般的头发和围巾纠缠在一起,身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成人外套。她背对着我,肩膀嶙峋地耸起。
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她猛地转过头。
脏污掩盖不了她五官的精致。那双大而圆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在垃圾腐败的气味中对视。
几秒钟后,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威胁意味的低吼,手脚并用地从垃圾袋后爬出来,踉跄着向更深的巷道阴影里跑去。那件过大的外套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仍站在原地,手心不知何时沁出了冷汗。
刚才那一瞥,那双眼睛给我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引擎低鸣。我回过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朝着树下的黑色轿车跑去。
拉开车门,贵将如往常般侧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怎么了?”
“没什么。”我习惯性地去握他的手,“只是有点累了,今天的工作太多了,脚都站麻了。”
贵将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温暖,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看着我,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
“遇到什么事了?”
我垂下眼,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流浪的孩子,看起来很可怜。”我慢吞吞地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唏嘘。
“在哪里?”
“杂志社后面那栋商业楼的垃圾站旁边。”我顿了顿,补充道,“她跑进巷子里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启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我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流光溢彩却冰冷的都市夜景。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的身影,那双混杂着惊恐与凶狠的眼睛,她消失在巷道阴影里瘦小狼狈的背影,时不时在我脑海中闪回。
我没有再向贵将提起这件事。他似乎也把我简单的描述当成了普通偶遇,未曾追问。
周六上午,忙碌的搜查官罕见地没有出去工作。他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似乎在研究什么。我好奇地凑过去,看到台面上摊着一本看起来十分可爱的食谱,旁边放着几样简单的食材。
“你要做甜点吗?”我有些惊讶。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在食谱和食材之间移动,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之专注不亚于研究一份复杂的喰种活动报告。“想试试这个。”他指了指食谱上的戚风蛋糕图片。
我惊喜地眨眨眼睛,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那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他拍了拍我的手,“你去休息。”
但我没动,就这么抱着他,看他笨拙地按照食谱步骤处理食材,搅拌,送入烤箱。他的动作非常生疏,刻板地遵循着指示,非常仔细,一丝不苟。
蛋糕胚在烤箱里一点一点地膨胀,散发出香甜的味道。他调好温度,设定好计时器。做完这一切,他才像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般沉沉地松了口气。
我抱着他,脸颊在他背上蹭。
“贵将。”
“嗯?”
“为什么会突然想烤蛋糕?”我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
他沉默了片刻,背部肌肉微微绷紧,又缓缓放松。
“你最近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我愣住了。
“实习很无聊?”
我心里某个角落酸涩地塌陷了一块。原来他都看在眼里。我那些刻意维持的平静,那些轻描淡写的“有点累”,并没有骗过他。
“嗯。”我小声承认,“很无聊啊,感觉做的事情好像没什么意义。”我顿了顿,更紧地抱了他一下,“不过,看到你的时候就不觉得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