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吃这个。”我有时会小声抗议,用叉子拨弄着被煮得过分柔软的西兰花。
“你需要。”他在这方面从不接受反驳,会停下自己的动作,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直到我屈服地拿起餐具。如果我还是拖延,他会直接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递到我嘴边。
比饮食管制更让我头疼的,是那台突然出现在公寓角落的跑步机。
崭新,漆黑,线条冷硬,与充满柔软时光的空间格格不入。它就立在阳台门附近,像一头随时可以咬死我的野兽。
“从明天开始,每天跑二十分钟。”他指着那台机器,用非常强硬的口吻说道。
“什么?!”我两眼一黑,瞬间被吓得跳起来了,“我不!我最讨厌跑步了!贵将,你不能用搜查官的标准来要求我——你知道我很擅长逃跑的,就算遇到危险也能撑到你来救我的时候!我不要练!我不行的!”
“不行才需要练。”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手指轻易圈住我细瘦的腕骨。“不管是心肺功能、肌肉耐力还是基础代谢,你的每一项都低于最低健康标准。”他一点余地都不给,“这不是请求,真晞。”
“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想跑步的普通人!”我耍赖地抓住他的胳膊摇晃,“贵将,你别让我练了,我最近都有努力好好吃饭的……”
“普通人才更需要健康的身体。”他轻轻拂开我的手,动作温和,态度却坚硬如铁,“真晞,乖乖站上去,速度我会调节。”
生不如死的训练成了新的日常,通常是在傍晚,饭前。他会移开一切可能让我分心的东西,站在跑步机旁,像一个最严苛的教练。
最初几分钟总是如同酷刑,就算他把速度调得很慢,我依旧气喘吁吁,肺部火辣辣地疼。
“调整呼吸,鼻吸口呼,节奏跟着步伐。”贵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会扶我,也不说安慰的话,只是盯着控制面板上的心率数字以及我越来越惨白的脸色。
我的男朋友不仅很倔,他还很凶!
“我……我真的不行了……”五分钟不到我就想瘫软下去,慌乱地去按停止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按在了安全锁上。“还有十五分钟。”他说,目光转向我,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可以慢慢走,不要停。”
二十分钟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当我终于被允许从跑步机上下来时,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双腿抖得无法站立,顺着跑步机的边缘连滚带爬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蹲下身,用毛巾擦去我满脸的汗和泪。
“我知道很难,但必须要做。”他陈述着令人窒息的话,擦拭的动作缓慢柔和,“我会陪着你,因为我希望你变得健康。”
我累得说不出话,只能闭上眼,感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后的余震。
严厉是他表达关心的另一种语言,当我因疲惫和抗拒蜷缩在地时,落在我发顶的掌心温度,比任何柔声安慰都更清晰地告诉我:他在这里。他不会放任我沉溺于虚弱,哪怕过程让我如此痛苦。
他想用他的方式把他认为好的、正确的东西灌注给我。他很执着,笨拙地想要把我拉回“正常”的轨道,拽向他所认定的、安全明亮的未来。
这份他单方面构筑的期望,和他为此付出的每一分沉默的坚持都让我心口酸楚发胀。每当看到他因为我又多吃了一口饭而微微放松的眉心,或是站在跑步机旁盯着计时器的严肃侧脸,一种混合着温暖与绝望的洪流就会淹没我。
我无法告诉他真相,无法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朝着一个注定崩塌的终点奔跑。这一切都是徒劳,像试图用沙堡抵御海啸。我的虚弱根植于更深、更无可挽回的地方。
于是,在每一个被他强制喂完一碗粥、又虚脱地完成二十分钟运动的夜晚,我蜷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仔细擦拭料理台的背影,一个自私又柔软的念头悄然滋生——
把那个预设好的、离开他的二十五岁往后推一推吧。
我还想多吃几次他做的难吃的饭,还想多被他强迫着在跑步机上走几步。还想多经历几次周末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我们依偎在一起,时间被拉得漫长而黏稠的日子。
哪怕这份心意建立在一无所知的沙滩上,终有一日潮水会卷走一切,留下冰冷的离别。至少现在,在这被偷来的时光里,我可以更久地汲取他的温度,更久地假装自己也是一个拥有漫长未来、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正常人。
我想永远沉溺在这由他的关切构筑的堡垒里,直到命运的潮水最终漫过堤岸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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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生活的另一面,冰冷的现实并未因这份温暖而有丝毫改变。
大学申请季的尾声,我收到了最后一封回信,来自我满怀希望偷偷申请的几所顶尖大学的神经科学专业。邮件措辞礼貌,附件里却明确列出了不予通过的理由:色彩感知测试未达专业基础要求。
我对着屏幕愣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所有我真正感兴趣、与理解生命沾边的道路,都在这一纸色彩测试前无声闭合。CCG相关的路径早已被贵将的规则封死,如今连学术上靠近那个世界边缘的可能性,也被我的缺陷斩断。
我关掉页面,没将结果告诉任何人。贵将问起时,我只说“还在等消息”,更用力地缩进他怀里,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他察觉了我的沉默,手指梳过我的长发,没有追问,只是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两周后,一位人文学部的教授突然来了邮件,颇为欣赏我申请材料中流露的感知力与文字表现力。他提到系里与一家颇有历史的杂志社有合作,如果有兴趣可以推荐我去实习。
“虽然起点可能琐碎,但很适合积累经验。”
我很快就回复了感谢,事实上,我对此没有丝毫的兴趣,我只是需要一件事来填充时间,需要向母亲、向贵将、也向自己证明,我仍在正常地往前走。
实习工作正如预料般平淡乏味。大部分时间,我埋首穿梭于各个轰隆作响的打印机之间,将打印好的文件装订成册,送去每一位前辈手中。铅字墨香弥漫在拥挤的编辑部,同事们讨论着销量、选题、作家轶事,那些声音与我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困扰着我的色彩感知问题在这里毫无影响,文学是非黑即白的符号,是灰色格子的文稿纸。我像一颗不起眼的螺丝,被拧在这个庞大而缓慢运转的机器某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我从未向贵将描述过工作的压抑,每当周五傍晚,我拖着被重复工作耗去大部分心神的疲惫身躯,看到那张沉静侧脸的一瞬,所有的不快仿佛都能暂时搁置。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深吸一口气,让车内的气息洗去沾染的尘埃与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