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有定风波,千年万年都是一个模样,重明殿居高取静,檐角飞云,日月仿佛在此轮转不休,无论是下界刚刚飞升上来的凡修还是天生地养的真仙,仰目望去莫不将那宫殿一眼入心,不由得暗自叩问,何人居于九重天之上,敢与日月争辉!
灵气丰沛如斯,几乎凝为实质,终日缭绕于此仙境灵府,那片薄云轻悠悠荡过来,靠近重明殿时忽而变换成一妙龄女子的模样,衣袂蹁跹手持合扇,行动时如拂云流水。
“殿君在否?”
那女子用扇头敲了敲那紧闭的殿门,微微含笑,面容恬淡貌似恭谨,见无人应答也并未离去,使了个什么术法便自顾自推门入了,轻车熟路便穿过了错综复杂的外殿,显然对此地布局十分熟悉。
重明殿主素来爱花,故而殿内百花皆有,群芳同盛,且仙界不比下界受四时之气约束,从来都是清风拂面,灵气环绕,天材地宝俯拾皆是,又设荷泽水榭落于高处,在低洼处汇聚成淤,养出一池青莲瀚如烟海,翠如玉盘,娇若红霞,花叶相映,美不胜收。曾引来不少道人散仙,时常在此设宴论道说法谈笑风生。
可惜那都是百年以前的事了,如今的重明殿入目皆是一片萧索景象,枯枝残叶满地,好似许久未有人来过。
女子移步换影,穿过重重回廊转眼已至荷泽水榭,无风自起涟漪,一大片碧色后恍惚间可以听见天边传来的水击气腾的声音,宛若黄钟大吕,醒神清目,遥遥可望飞瀑如白练自九霄垂下,不时落花飞舞,好一副千花百色天芳图。
那画中缓步走出一人来,飞雾飚露不染分毫,眉眼淡漠,负手而立,俨然一副仙人之姿,正是重明殿主——长曜。
“戮秋真君,何事叨扰?”嗓音清润温和,有如山泉叮咚般动听,开口细听虽是无礼,却难让人生出反感。
百年前重明殿经历了好一番厮杀和动荡,莲池一片狼藉,百花尽毁,修缮了许久才勉强恢复往日的精妙恢宏,但也不复从前盛景,而长曜自那一战后终年闭关,重明殿也渐成人迹寥落之地,徒留飞瀑高悬。
叨扰者毫无自觉,戮秋啪嗒一声展开了扇子,贴心地给自己扇了扇风,“殿君在这里躲清闲,我找你自然没有好事。”
戮秋煞有介事道:“飞升毂事关重大,近来总有些不知规矩的上蹿下跳,竟还勾结了些不入流的邪魔外道,妄图生事。”
“他们既藏了翻天覆地的心思,就随他们去,成便成,不成便不成。与我何干。”长曜只垂眸望着那莲叶上的晶珠将落未落。
戮秋颇有些不怀好意,眸光一闪意有所指道,“魔族的事情怎会与你无干呢?”,世人皆知百年前魔族率众进犯仙界,重明殿主长曜以一己之力诛杀魔君柳畏,平定祸乱,可这九重天上多的是千年的狐狸,与其说什么正邪不两立,不如说从一开始根本就是私仇,这私仇之前未免有些私交,谁又知道呢。
见长曜不答,戮秋笑眼一眯继续道,“司徒府君也参与了,你说好不好玩。”能够开辟灵府的仙界大能与戮秋这等寻常散仙不同,他们修为已臻化境,灵力外化,开宗立庙设殿修府都不在话下,踏入此界即交付生杀予夺的权力,那才真正算得上占据天地一方,堪称为君了。
“怎么说没有好事呢。”长曜唇角轻勾,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区区一个魔君柳畏算得了什么,他闭关百年还要拜那位新晋飞升的府君所赐。
莲盘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汇聚起来成一小洼,因已经落下,却不知道要酿出怎样的果。
长曜取来杯盏接住那露华,甘醇清冽暗香浮动,精纯的灵气凝结在这小小一盏中。
“只此一杯,客饮吧。”
戮秋挑了挑眉,“你们人界来的修士繁文缛节可真不少,不过,我喜欢。”
戮秋接过仰头一顺溜喝了,咕噜噜牛饮了整盏,长曜摇了摇头。
万丈天瀑之下,隐蔽的角落里,一根绿芽沾了满身淤泥冒出头来。
孤月当空,寒气汇聚,冷雾乍起,瀑声终年不绝,淤泥堆积成沼泽,望不到尽头,一片幽暗潮湿。
如果有人跨过这片深沼,便能看到月华如水浇灌在一朵淤荷上,花瓣渐开宛如夜昙,细微的灵气借着水雾现形从四面八方缠绕汇集于此。
淤荷此时已然完全绽放,幽香阵阵,些许露珠浮于其面,正如莲盘盛珍珠,花叶上添附的那点淤泥污痕也并不妨碍其仙姿天成亭亭玉立。
只见翠绿秀直的细杆下,污泥如沸,沼地忽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冒出来。
一只脏兮兮的素黑小手破土而出,五指纤纤,在空气中挥舞一番随即抓住了自己真身淤荷的茎秆。本就不富裕的青莲又染上了几点淤泥。
“呕——!呸呸呸!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