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爬上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洗刷一切的雨——是硬的,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装满钢珠的筛子。雨点砸在沈渡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咸的。
她最后一个从洞口爬出来,双手撑着地面,手指陷进泥里。左手无名指的刀伤被雨水泡得发白,不再疼了——不是愈合了,是神经末梢被泡麻木了。伤口边缘的皮肤翻起来,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冷玥站在洞口旁边,冲锋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手里握着对讲机,但小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水。
“冷队……你们……出来了……监控显示……会议室里的脑电波……恢复正常……”
“知道了。”冷玥关掉对讲机,看着沈渡,“你们在下面待了四十分钟。但你们上去之后,会发现在上面只过了十分钟。时间在你们身上和在其他地方不一样了。你们的生物钟被服务器打乱了,可能需要几天才能调回来。”
“调不回来了。”沈渡站起来,雨水顺着她右脸的烧伤疤痕流下来,像一条河,“我们的记忆被删除了。时间对我们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记住的不是时间,是事件。事件没了,时间就只是一个数字。”
林深靠在车门上,左手吊着,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婚戒。他一个一个举起来,对着灰蒙蒙的天看。雨水打在戒指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记得陈太太。”他说,声音很轻,“我记得她是第一个。我记得她知道我的秘密,但她没有揭穿我。我记得她帮我瞒了另两个。我不记得她的脸了,但我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酒窝比左边的深。”
他把第一个戒指放回口袋。
“我不记得李女士的脸了。”他拿起第二个戒指,“但我记得她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但我养了他们五年。我记得老大的门牙掉了的时候,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记得老二学会骑自行车的那天,我在后面扶着座椅跑了一整条街。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但我记得那天的阳光。”
他把第二个戒指放回口袋。
“我不记得王老师的任何事了。”他拿起第三个戒指,看了很久,“我只记得一个声音。钢琴声。肖邦。夜曲。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弹一段,然后用那个声音说‘晚安,明天见’。我不记得她的长相了,但我记得那个声音让我觉得——我是被爱过的。”
他把第三个戒指放回口袋,拍了拍胸口,确认它们在。
“够了。”他说,“记得这些就够了。”
二
车往回开的路上,雨停了。
不是渐歇——是突然停的,像有人关掉了水龙头。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姜灼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脸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的额头是热的,冷热交替的地方起了一层薄雾。她在雾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没有脸,只有轮廓,像一个刚被创造出来的、还没有被赋予任何记忆的生命。
“你在画什么?”时弈坐在她旁边,灰白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露出左眼。左眼的浅灰色瞳孔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画我自己。”姜灼说,“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一张白纸。一个新的开始。”
“你信吗?”时弈问。
姜灼沉默了很久。
“不信。”她说,“但我可以选择假装相信。假装久了,也许就成真的了。”
她伸手擦掉玻璃上的雾。小人和圈一起消失了,变成一道水痕。
时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再颤抖了。不是因为被压住了,是因为不需要再压了。体内那七个人格——棋手、数学家、顾雍、苏漾、还有三个她不知道名字的——都沉下去了。不是消失,是安静了。像七颗棋子落在棋盘上,不再移动。
“他们还在吗?”姜灼问。
“还在。”时弈说,“但他们不说话。他们在等。等我决定要不要让他们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时弈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在移动,阳光在移动,影子在移动。一切都流动着,没有什么是静止的。
“我不打算。”时弈说,“我打算不打算。让他们等。等到他们不耐烦了,也许就自己走了。也许就永远留下了。我不急。”
温若坐在副驾驶,赤脚,白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皮肤。她看着前方,眼睛是琥珀色的——不是深褐色,不是金属蓝,是琥珀色。像凝固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