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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婚(第3页)

陌蘅看见那个笑了。她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陌予渡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没有银子,没有干粮,没有换洗衣裳。只有那根半截玉簪、一粒母亲留下的玉珠,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里衣。

她把包袱系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

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桂花树的沙沙响,听着陌予宁房间里的笑声。她想:陌予宁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无忧无虑”,是用姐姐的眼睛和命换来的。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陌予渡从祠堂后面的狗洞钻了出去。

那个狗洞是她七岁时发现的。那时候她的视力还在,能看见洞口的形状——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孩子爬过去。她曾经过那里一次,摸了摸洞口边缘的青苔,记住了那个滑腻的触感。十二年后的这个凌晨,她凭着记忆摸到了那个位置。手指触到青苔的那一刻,她知道找对了。

她趴下来,把头伸进洞里。纱布蹭到了洞口的石头,她听见棉纱被刮破的声音——嘶。她没有停,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洞很短,三四个呼吸的工夫,她的上半身就探出去了。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的,湿的,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然后整个人从洞里滑了出去。

她站在陌氏祖宅的外面。第一次,没有母亲牵着,没有仆人跟着,没有人在她身后说话。只有风,只有黑暗,只有她自己。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白纱布还缠在眼睛上,她摸了摸,五圈都在。

然后她开始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任何计划。她只是走。脚踩在泥地上,软的;踩在碎石上,硌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她不知道前面是山还是水,不知道左转是悬崖还是平地,不知道右转是村庄还是荒原。她只是走。每走一步,陌氏祖宅就远一寸;每走十步,陈家那三十二抬聘礼就轻一分;每走一百步,陈玄止那四个死去的妻子就淡一点。

她走了整整一天。

天黑了。她不知道天黑没黑——她本来就活在黑暗里。但空气变凉了,鸟叫停了,远处有狼嚎。她放慢了脚步,用手摸索着前面的路。左手边是土壁,右手边是空的。她走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上,左边是山体,右边是悬崖。

她不知道。

她的右脚踩空了。

身体往右侧栽下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叫。太突然了,突然到来不及害怕。她只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包袱从手里飞出去,身体在斜坡上翻滚——石头硌着后背,树枝抽着脸,沙子灌进嘴里。然后是“咚”的一声,她摔到底了。

不是平的底。是一个干涸的溪沟,沟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她的左侧身体先着地——肩膀、手肘、肋骨、胯骨、膝盖,一条线地砸下去。她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骨裂的咔嚓声,是更深沉的、闷闷的“噗”,像拳头砸进湿泥里。

左侧第5、6、7根肋骨断了。

她没有立刻感觉到疼。疼是后来的事。最先感觉到的是喘不上气——第5肋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往她胸腔里捅刀。她想深呼吸,但胸廓像散了架的风箱,漏气,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她趴在地上,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能浅而快地喘,每一下都带着撕裂的痛。

她试着翻身。刚一动,第6肋断裂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从胸口一直窜到后背,像有人用钝刀在她脊椎上刮。她的后背贴到了沟底的石头,石头的棱角硌着第7肋——那根靠近膈肌的肋骨,每一次腹式呼吸都牵动它,断端摩擦着胸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不敢咳嗽。怕断骨刺破肺。

她躺在沟底,一动不动。夜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吹在她缠着纱布的眼睛上。纱布已经松了——摔下来的时候刮到了树枝,五圈变成了两圈,松松垮垮地挂在额头上。她没有力气重新缠。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她看不见天,但她知道天在那里。因为风是从上面下来的,凉飕飕的,带着星星的味道——不,星星没有味道,那是她想象出来的。

她想起了四岁那年,祠堂里的烛火。烛火不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现在也没有风。沟底没有风,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很细的树枝。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夜,也许是一天。时间在沟底失去了意义。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还疼。疼是活着的证明。不疼的时候,就是死了。

后来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爪子刨土的声音,很轻,很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然后是喘息声——湿的,热的,带着腐肉的气味。

野狗。

陌予渡没有动。她连呼吸都放轻了。野狗在沟沿上走来走去,爪子扒拉着碎石,碎石滚下来,落在她身上,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给她上坟。她听见狗在嗅,鼻子吸气的声响很响,像风箱。它们闻到了血——她膝盖上的血、手肘上的血、肋骨断处渗出来的血。

领头的狗跳下来了。落地的时候爪子踩在她小腿上,不重,但狗的体温隔着裤腿传过来,热的,活的。陌予渡的心跳猛地加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身体自动反应了。她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心脏已经开始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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