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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婚（第2页）

陌予安十四岁，已经长得很高了，声音也沉，像个少年。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风，把桌上的灯吹得晃了晃。陌予渡坐在床边，正在解头发。

“姐。”

“嗯。”

“你知不知道陈家那个陈玄止是什么人？”

陌予渡的手指在发髻上停了停。“什么人？”

“他前前后后娶了四个，”陌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个是章家的长女，嫁过去三年就死了。第二个是周家的次女，死在产床上。第三个和第四个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一个疯了，一个跑了。”

陌予渡把发簪拔下来，放在床头。发簪碰到木头的声响很轻，叮。

“陈家对外说是病死的，”陌予安说，“但账房的老刘头说，那四个女人都是被陈玄止折磨死的。他的右手萎缩之后，性情大变，打人、咬人、把人锁在地下室里——”

“予安。”陌予渡打断了她。

陌予安住了嘴。

陌予渡把头发拢到一侧，慢慢地编成一根辫子。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穿行，不急不躁，像在数佛珠。“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老刘头的儿子在陈家当差——”

“不要再打听了。”陌予渡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她把辫子编好，垂在胸前。“你才十四岁，不该管这些事。”

陌予安咬了咬嘴唇。“姐，你不能嫁过去。”

陌予渡笑了。又是那个笑——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深不浅，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那个笑让陌予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不嫁过去，”陌予渡说，“谁来当这个‘活神’？你来？”

陌予安不说话了。她是老二，她的命是招婿入赘、延续香火。她不用献祭眼睛，不用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怪物，不用被关在地下室里。她的命已经比姐姐好太多了。

陌予渡伸出手，摸了摸陌予安的脸。她的手指从额头划到鼻梁，从鼻梁划到下巴。“别哭。”陌予安没有哭，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陌予渡的指尖触到了那滴泪，温的，热的，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

“回去吧。”她说。

陌予安走了。门关上之后，陌予渡坐在床边，没有动。她听见院子里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听见远处的狗叫，听见陌予宁的房间里有笑声——老三的房间永远有笑声，她在和丫鬟玩翻花绳，无忧无虑，像陌氏家规里写的那样。

陌予渡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纱布还缠在眼睛上，她用手指摸了摸，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都在。

第二天，陌予渡在佛前坐了一整天。她没有念经，没有拜佛，只是坐着。香灰一节一节地掉下来，落在她的衣摆上。她听着香灰落地的声音——噗，噗，噗。

傍晚的时候，陌蘅来了。

“予渡。”

“娘。”

“陈家的聘礼到了。”

陌予渡点了点头。

“三十二抬，”陌蘅说，“金器、玉器、绸缎、药材，还有一颗夜明珠。”

陌予渡没有说话。

“你父亲很高兴。”陌蘅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账本。“他说，陈家这门亲事结得好，以后陌氏在江南的地位就稳了。”

陌予渡又笑了。还是那个笑——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很深。像佛龛里那尊木胎佛像，嘴角的弧度是画上去的，但陌予渡的弧度不是画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从十二年黑暗里长出来的，从四岁那年的祠堂里长出来的。那个笑在说：没关系。你们做什么都没关系。卖了我也没关系。把我嫁给一个会折磨死人的老怪物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从四岁那年起，我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