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陌予渡说,声音沙沙的,三天没喝水,嗓子像糊了一层纸,“我的眼睛……真的要还给老天爷吗?”
陌蘅没有回答。
陌蘅抱着她走过暗廊,走过天井,走过一道道门。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影子挂在大的影子上,像一块补丁。
“娘。”
“嗯。”
“老天爷……长什么样?”
陌蘅走了一会儿,说:“和佛一样。”
陌予渡想了想佛的样子。高高的,白白的,嘴角的弧度是画上去的,不会动。眼睛很大,但不看人。陌予渡觉得老天爷大概也是这样——不要她的眼睛,只是要她的眼睛。就像佛不要她的膝盖,只是要她跪着。
那天晚上,陌蘅给陌予渡洗脚。
热水倒进木盆里,蒸汽升上来,带着艾草的苦味。陌蘅把陌予渡的脚按进水里,陌予渡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上的痂被热水泡软了,像煮烂的皮,一碰就要掉。陌蘅没有松手,把陌予渡的脚按在盆底,用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掉血痂。
水变成了淡红色。
陌予渡低头看着盆里的水。烛光在水面上晃,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伸手去捞,金色的碎片从指缝间漏过去,什么也没捞到。
“娘。”
“嗯。”
“你会把我的眼睛取下来吗?”
陌蘅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擦她的脚。
“不会。”
“那谁取?”
“……老天爷自己来。”
陌予渡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也好。老天爷来取,总比娘来取好。她不想看见娘的手上有她的眼睛,好像也不对,就算是娘取的,那自己也早都瞎了。
那天晚上,陌予渡躺在床上,膝盖包着药布,两只脚露在被窝外面。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滩水。陌予渡盯着那滩水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再看多少次,这滩水就会消失。
她不知道,从明天起,她要开始喝药了。每年三次,直到十二岁。药会一点一点地吃掉她的视力,先吃掉颜色,再吃掉形状,再吃掉光。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娘。”
没有回应。
“娘。”
还是没有。
陌予渡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祠堂的门闩落下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埋进了土里。
陌予渡觉得自己也被埋进去了。
那一年,她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