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四岁祠堂（第2页）

陌予渡忽然想哭。

不是疼，不是饿，是怕那个影子。她不想变成那个样子。她不想变成墙上那个又高又瘦的、不会动的东西。她想要自己的影子回来，小小的，软软的，跟在她脚后跟后面，她一跑它就跑，她一停它就停。

但陌蘅按着她的肩。她跑不了。

第二天，陌予渡的膝盖肿了。

稻草扎进皮肤里，每一根都像一根针。她不敢动，因为一动就疼。但她不能不动——她的身体有自己的意志，会不自觉地往前倾、往后仰，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每一次移动，稻草就在伤口里搅一下，像有人在用很细很细的针来回地刺。她的裤子湿了。不是尿，是血。膝盖上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把裤子的膝盖处洇出两个小小的红圈，像两只闭着的眼睛。

祭司还在念经。

同样的词，同样的调，一遍又一遍。陌予渡已经听麻木了。那些音节不再让她害怕，只是烦，像苍蝇在耳边飞，赶不走，打不死。她开始走神。想家里那只猫，想厨房里蒸糕的甜味，想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她想回去。她想躺在自己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听母亲在隔壁屋里走动的声音。她想回到昨天早上，回到穿那件白衣裳之前。她想回到四岁之前，回到她还不知道“还给老天爷”是什么意思的时候。

但她回不去了。

陌予渡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她跪下去的那一刻就断了。像一根线，看不见的线，把她和“从前”连在一起的线。线断了，她就在“以后”里了。以后的每一天，都和从前不一样。

第三天，陌予渡不觉得疼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去想，它就在那里。她的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是两个硬邦邦的、没有知觉的疙瘩，撑在地上，把她固定在这个蒲团上。她的胃也不饿了，饿过了头，变成一种空荡荡的、透明的感觉，好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张皮，风一吹就会飘起来。

祭司往陌予渡头上撒香灰。

灰是凉的，细细的，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陌予渡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陌予渡没有闭眼。灰掉进眼睛里，刺刺的，她想揉，手刚抬起来，陌蘅就按住了。

“别动。”

陌蘅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陌予渡听见了别的东西——在“别”和“动”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被咽回去了。陌予渡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母亲的手还是凉的，但手心是湿的。

陌予渡忽然想摸摸母亲的脸。

她想知道母亲哭了没有。如果母亲哭了，那这件事就是坏的。如果母亲没哭，那这件事就是应该的。陌予渡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她只知道，陌蘅的手在抖。从第一天就在抖，一直在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但那只手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肩膀。

陌予渡决定相信母亲的手。

第三天傍晚，祭司念完了最后一段经。

他把香炉里的灰全部撒在陌予渡头上，说了一句陌予渡听不懂的话，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沙沙沙，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供桌后面。祠堂里只剩下烛火、佛像、陌蘅和陌予渡。

陌蘅的手从陌予渡肩上移开了。

陌予渡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趴倒。肩膀上突然空了，轻了，像被抽走了什么。陌予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母亲说一句什么——“好了”“走吧”“没事了”——但陌蘅什么也没说。陌蘅站起来，弯下腰，把陌予渡从蒲团上拉起来。

陌予渡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膝盖弯不回来，小腿像两根木棍，直直地戳在地上。陌蘅拽着她的胳膊，陌予渡整个人挂在母亲身上，像一件湿透的衣服。陌予渡低头看自己的腿——裤子膝盖处有两个暗红色的圆，血已经干了，结成了硬硬的痂，把布料粘在皮肤上。每走一步，痂就被撕开一点点，新的血渗出来，温温的，顺着小腿往下流。

陌蘅没有低头看。

陌蘅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跨过门槛的时候，陌蘅又把她抱起来。陌予渡趴在母亲肩上，脸贴着母亲的脖子。母亲的头油还是桂花味的，但被香灰盖住了，闻起来像烧过的纸钱。

陌予渡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门正在关上。两扇厚重的木门，从两边往中间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缝越来越窄，烛火的光越来越细，佛像的脸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吃掉——先是一只眼睛，再是另一只，然后是鼻子、嘴巴、下巴。最后，门缝里只剩下一条金线，闪了一下，灭了。

陌予渡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

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埋进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