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山峦,从远到近,震得窗户簌簌作响。
“在那件事揭晓之前,我想给诸位一个机会。”陆伯安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纸张,展开,“这座山庄里,藏着一件东西。不是金银,而是一份文件。一份记录了当年那桩命案全部真相的文件。谁找到它,不但是真相的拥有者,也将成为陆某全部遗产的继承人。这其中有你们想要的财富,也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这就是我给诸位的第一个晚安礼物。”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雷声走远,才缓缓抬起手:“宋妈,送各位去房间。晚宴再见。”
晚宴设在二楼的正厅。长桌、烛台、银质餐具,雪白的桌布上绣着繁复的缠枝纹样,一切都透着不合时宜的隆重。但菜肴是简单的山货——笋干、野菌、炖得极烂的野兔肉和一道清蒸的石斑鱼。在这样偏僻的深山里凑出这样的宴席,已经称得上讲究了。
席间的谈话稀薄而尴尬。金富仁几次试图挑起话头,都被沉默压了下去。白露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抬起眼睛,目光在陆伯安与陆子铭之间短暂地停留,然后又落回自己的盘子。温守愚用刀叉的姿势极为笨拙,显然不习惯西餐,但他吃得极慢又极仔细,像是在分析每一样食材的味道。
沈念卿注意到的却不是这些细节。
她注意到,陆伯安几乎没有吃东西。他只是端着酒杯,目光越过烛火,陷进某种无法被旁人触及的深渊。银质烛台映照着他清瘦的手。那只手没有颤抖,只是偶尔放松,然后又握紧,白色的骨节在松弛的皮肤下隐隐凸显,他的呼吸也在某些看似随意的时刻忽然变浅,像是在刻意控制某种将涌未涌的情绪。
晚宴在沉默中结束。
沈念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铜柱床,一套桌椅,一扇面向山谷的窗户。
她没有换衣服,只是坐在床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她在沉默中梳理线头。陆伯安说的“二十二年前的命案”,和她父亲有什么关系?他说他想“揭开秘密”,揭给谁看?在场的人里,谁是他要审判的人?他是在忏悔,还是在复仇?
没有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夜越来越深,山庄里的木料在降温中偶尔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具老迈的躯壳在睡梦中翻身。壁炉里最后一簇火焰熄灭了,她的房间里只剩下壁炉余烬的暗红色微光。
她走到窗前。浓雾已经完全笼罩了山谷。整座山庄沉在深不可测的灰色虚空里,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她忽然想起白露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舞台。
舞台上的演员还没有到齐。她心里有一种隐约的预感:真正的戏,要从现在才开始。
凌晨一点,她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脚步声。是一声沉重的、在走廊尽头响起的闷响。
紧接着,是寂静。
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她摸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筒,打开,光柱在走廊两侧依次扫过。没有人。只有雨水顺着墙角渗进来的湿痕,在地板上洇成大片大片的深色污渍。
三楼的走廊尽头是书房的门——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关着。
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原地,将手电筒的光柱对准了那扇门,一动不动地照了很久。
门没有任何动静。
转回房间时,她的眼角捕捉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反光。手电筒的光圈扫过走廊转角,她刻意退回两步重新查看。反光来自某块松动的地砖边缘。一枚极小的东西躺在缝隙里,几乎被灰尘吞没。她蹲下身,用指甲将那枚东西夹起来。
是一枚紫铜色的袖扣,边缘有极细微的划痕。
她将它放在掌心,就着手电筒的光仔细辨认。袖扣上没有刻字,没有徽记,但在背面的小孔周围,几道浅浅的凹痕显示出被用力拉扯过的痕迹。金属的氧化程度很浅,划痕边缘也没有沉积的污垢,这应该是一件不久前才从某件衬衫上扯落下来的饰物。
她没有犹豫,拿出手帕将这枚袖扣仔细包好,收进了风衣口袋。
走廊深处,那扇橡木门在黑暗中依旧沉默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熄掉手电筒,在黑暗中坐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重新站起来,第二次走进走廊。这次她没有开灯,只是沿着墙根无声地摸索,摸过每一扇房门,摸过壁炉冰凉的石沿,摸到天花板上忽然掠过的一道细长黑影——是一只蝙蝠,被暴雨吓进了室内,慌乱地从走廊掠过,消失在另一端的楼梯口。
山庄在暴风雨的包围中继续沉默着。石墙外的风从山谷间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声响,像巨人在远处咳嗽。
她走到尽头,将手掌轻轻按在橡木门上。门是凉的。她贴着门板听了几秒钟。门的另一头有极其微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敲击着地板。一下,又一下,两下之间的间隔长得令人窒息。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然后那声响停了。
她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直到脚下的地板也开始散发潮气,身上的睡袍被寒气浸透,才回到房间关上门。
窗外,暴雨如注。远处的山影在偶尔的闪电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又立刻被黑暗吞没。石桥的方向传来轰隆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那是山洪,在更大、更致命的雨势推动下,开始撕扯桥墩的根基。
这一夜她再也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