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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地记者的信(第2页)

陆子铭看上去二十七八岁,高瘦,肩膀不算宽,但站姿很正。他的五官端正到甚至有些英俊,但那双眼睛有些阴郁,像是装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说话的时候,他微微低垂着眼帘,不看任何人,只看着地面。

“陆子铭,”沈念卿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陆伯安的那个养子。”

汽车是一辆黑色的福特,在这个穷乡僻壤显得格外扎眼。车厢里坐了四个人:沈念卿、白露、白露的女佣,和一个在绩溪上车的矮胖商人——此人从一上车就开始抱怨山路难走,又抱怨汽车颠簸,然后又感叹起天快要落雨的天气。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叫金富仁,在上海做古董生意,和陆伯安是“多年的老朋友”。

没有人搭理他。

车子驶离了绩溪县城,很快便钻进了深山。

山区的冬雨果然如金富仁预言的那样,如期而至。

雨丝起初很细,像筛下来的粉末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在车窗上。渐渐地,雨势大了起来,雨点在车顶上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鼓点声。山路变得泥泞而险峻,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水在谷底咆哮着,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灯照射着的泥路两边,是密集的枯树林。那些树的枝干扭曲而光秃,在雨中像无数伸向天空的黑色手指,挣扎着、乞求着,又像是在拼命掩盖着什么。

白露望着窗外,忽然开口:“这条路,像一个入口。”

“入口?”沈念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白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们看那些枯树,像不像在哀悼什么?”

金富仁打了个寒噤。“白小姐,您可别吓唬人。什么哀悼不哀悼的,听着怪瘆人的。”

沈念卿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白露的侧影,落在车窗外的雨幕中。雾已经很浓了,在山谷之间翻涌着,像是什么活物,正在缓慢而执拗地吞噬着这座山的每一寸轮廓。能见度不过几丈,车前灯能照到的范围越来越小,山路上弥漫着一层灰白色的、仿佛一踏入就再也回不来的氤氲。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汽车终于在一片巨大的阴影前停了下来。

沈念卿第一个下了车。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

她抬头。

雾隐山庄不是一座建筑。它更像是一头蹲伏在山崖边的黑色巨兽,青灰色的花岗岩外墙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几十道石阶通向一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大门两侧立着两只石兽,面目在风雨中被侵蚀得模糊不清。整座建筑高四层,楼顶还耸立着一座四方的钟楼,此刻钟面被雾气吞没,看不清针脚。而建筑后面,就是无尽的深黑色山影,像一道巨大的幕布,阴沉沉地将这座古堡从人世间隔绝出去。

“还真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舞台。”白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管家宋妈迎了出来。她看上去五十出头,瘦小,沉默,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褂,头发绾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印象。

沈念卿在踏入大门的那一刻,目光越过门厅,望见二楼盘旋而下的楼梯、墙壁上蒙尘的油画以及毫无生命的甲胄装饰,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一旦进了这座门,就好像再也出不去了。

客厅比沈念卿想象的要大得多。挑高的穹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但此刻只点了寥寥几根蜡烛,大半空间都隐没在幽暗之中。沙发和扶手椅都套着深色的绒布罩子,壁炉烧得很旺,火光在墙壁上投射出跳动的影子。

温守愚教授比他们到得早。这位符号学教授坐在角落的一把高背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容靠近的学究气。金富仁进来的时候试图和他寒暄,他只是抬起头来“嗯”了一声,便继续低头看他的书。

沈念卿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悄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陆子铭站在壁炉旁,背影僵硬。白露在扶手椅上落座,姿态端庄。温守愚安静地翻着书,像一尊木雕。金富仁四处打量着客厅的摆设,嘴里啧啧称奇:“这个青花瓷瓶,看着像是乾隆官窑的精品啊!”宋妈端茶进来,动作轻得像猫。

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陆子铭扮演的是沉默寡言的主人,白露扮演的是优雅从容的客人,温教授扮演的是与世无争的学者,金富仁扮演的是热情的商人。但沈念卿从战场上学会了一件事: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是有些人演得好,有些人演得差。

她很想知道,当他们换掉戏服卸掉妆容之后,是什么样的面孔。

十点左右,陆伯安终于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坐在轮椅上,由陆子铭缓缓地推下楼。轮椅停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他微微抬起一只手,示意陆子铭不用再推了。

“诸位远道而来,陆某未能远迎,实在是失礼了。”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尚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一面老鼓被轻轻敲响,“今日请各位来,并非寻常的社交聚会。”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想必诸位都听说了,陆某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医生说,时间不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但在我离开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做。”

客厅里所有的呼吸声似乎都停了一拍。

“二十二年前,发生过一件事。”陆伯安的指尖轻轻叩着轮椅的扶手,一下一下,像是某种仪式的序曲,“一桩命案。一个无辜的人被处死。一个家庭被毁灭。而你们中的某些人,与那件事,有着比想象中更深的联系。”

他的目光在白露脸上停留了一瞬。

“所以,”他收回手指,两手交叠在膝上,“陆某将在这座山庄里,揭开这个埋藏了半生的秘密。”

他说话时,窗外骤然划过一道闪电。

“——用陆某自己的方式。”

在那道闪电的强光里,沈念卿看清了在场每一张脸。白露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异样的光,像是兴奋,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刻。金富仁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温守愚的眼镜反射着白光,遮住了他全部的眼神。陆子铭推着轮椅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而陆伯安,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望着闪电消逝的方向,像望着一个已然降临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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